“你跟这些个小孩一样捣蛋,”她用一贯严肃的口吻对菲利普说,像个斥责孩子的母亲似的。只是这会儿,她的样子似乎显得格外滑稽、动人。“你不在的时候孩子们可没有这么淘气。”
他们一起往小屋走,萨莉把亮闪闪的头发拢到肩膀一侧,头上戴着那顶遮阳帽。回到小屋的时候,阿西尔尼夫人已经去啤酒花田采摘了。阿西尔尼套着一条谁都不稀罕穿的旧裤子,外套的扣子一直扣到脖子根儿,显然里面没有穿衬衫。他戴了一顶宽边软帽,在篝火上煎着熏鱼干,那副潇洒自得的模样活像个不羁的江洋大盗。他看见菲利普一群人远远走来,便对着香喷喷的鱼干大声吟诵《麦克白》里女巫的台词。
“吃早饭可不能再磨蹭咯,不然你们的妈妈可要生气了。”孩子们走近时,阿西尔尼说道。
几分钟后,手里拿着黄油面包的简和哈罗德穿过草地往啤酒花田走去。他们两个吃得最慢,剩下的人早就赶过去了。啤酒花田是菲利普童年的几段记忆之一,而烘干啤酒花的小房对他来说则是肯特郡最具标志性的一景了。菲利普跟在萨莉身后,沿着花田小径慢慢走,眼前的一切都如此熟悉,仿佛又回到了家里。日光明媚,草影婆娑。一望无尽的浓绿让人大饱眼福。菲利普觉得,与诗人在西西里岛紫红色的葡萄中领略到的生动美丽相比,这嫩黄的啤酒花也丝毫不逊色。他们一路向前,菲利普沉浸在四周歆郁葱茏的美景中。肯特郡肥沃的土壤蒸腾出阵阵甜蜜气息,温暖宜人的九月微风裹挟着啤酒花香迎面拂来。阿西尔斯坦情不自禁地放声大唱,这是属于一个十五岁少年的粗粗的嗓音。萨莉转过身来,说:
“你安静点吧,阿西尔斯坦,不然很快就要下暴雨啦。”
没过多久,一阵嘈杂的声音渐渐响起。很快,其他忙着采摘的人都开始躁动起来。他们手底下一刻也不松懈,一边采着啤酒花一边和其他人说说笑笑。有的搬来了椅子、凳子,有些直接坐在箱子上,有些身边放着篮子,有些站在箱子旁边,采下的啤酒花就直接扔到箱子里。除了大人,这里还有不少小孩。他们光顾着玩耍,忘了要干活。婴儿躺在临时摇篮,或是裹在毯子里放在干燥柔软的褐色土地上。土生土长的肯特郡女人干活麻利,采摘起来比从伦敦来的人要快两倍。她们吹嘘自己一天能摘好几蒲式耳[282]的啤酒花,却抱怨现在啤酒花没有过去那么值钱了。曾经五蒲式耳就能卖一先令,现在要八蒲式耳甚至更多才行。过去一个熟练的采摘工一季挣的钱足够花到年尾,但现在却挣不回几个子儿,一个假期什么也赚不回来。希尔夫人说自己曾靠卖啤酒花的钱买了架钢琴。可她的生活实在太拮据了,谁也不愿像她那样寒酸地过日子。况且大多数人都觉得她只是自己这么说说罢了,反正谁也不知道事情的真相,也许她从银行里又取了点钱呢。
所有采摘者分成几个小组,每组十个人共用一个箱子,孩子不算在内。阿西尔尼吹嘘道,自己一家都够组成一个小组了。每个组里有一人专门守在箱子跟前,负责把箱里的啤酒花编成串(所谓的箱子不过是木框撑起来的麻布袋,大概有七英尺高,摆成长长一排放在田垄中间)。阿西尔尼早就眼红这个职位,等家里的孩子都长大了,他肯定会霸占这个位子,打发孩子去干活。阿西尔尼的任务似乎不是自己出力,而是跑来跑去给别人鼓劲。他嘴里叼着烟,走到已经忙了半个钟头、采满一篮啤酒花的妻子身边,装模作样地采摘起来。他宣称今天要摘得比谁都多——当然比不上妈妈啦,谁也不可能比妈妈摘得多。他忽然想起阿弗洛狄忒故意刁难普赛克的故事,便跟孩子们讲起普赛克和她那位看不见的新郎[283]。他讲得活灵活现、栩栩如生。菲利普面含笑意静静听着,似乎也觉得这个古老的神话和现在的情景契合极了。瓦蓝的天空明净如洗,就算在希腊怕是也见不着如此美丽的景色。这群头发浓密、脸蛋红润的孩子健康、强壮、活蹦乱跳。娇嫩的啤酒花、如绿宝石般晶莹的叶子像吹响的号角。鲜绿的花垄排排向远处延伸,直到缩成一个小点,戴着遮阳帽的人穿梭其中,忙忙碌碌。这样的景色也许比书本或者博物馆更能体现出希腊精神吧。菲利普对英格兰的美景心怀感激。他想到弯弯曲曲的白色小径,郁郁葱葱的灌木篱墙,绿色的草地上榆树拔地而起,远处山峦起伏,线条优美。山顶是茂密的树丛,山脚是平坦的沼泽。那一片北海的水,忧郁凄清,潮起潮落。菲利普为自己能感受到自然之美而兴奋。这会儿,阿西尔尼坐不住了,他说要去和罗伯特·坎普的母亲打个招呼。这里的人没有他不认识的。他亲昵地直呼他们的教名,知道每个家庭的过往,还有打他们出生以来发生过的所有事。出于一种不含恶意的虚荣,阿西尔尼在这群人里一直扮演着善良绅士的角色。虽然他对谁都很亲密,但却隐隐有种自视甚高的倨傲感。菲利普不想和他一起去。
“我得把饭钱挣回来呀。”他说。
“太好了,小兄弟,”阿西尔尼挥着手,慢慢走远,“没有劳动,就没有干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