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肯一家到达时,已经下起了冬天的第一场雪,汤姆·林肯急忙建起来一间所谓的“三面营房”。现在看来,其实就是一间棚屋。没有地板,没有门,没有窗户——只是用木头和灌木枝条做成三面墙和屋顶。第四面完全敞开,任由寒风冷雪肆虐。今天,印第安纳的新式农民都不会让自家的牛或猪住这么简陋寒酸的地方,可汤姆·林肯觉得这对他们一家来说已经足够了。要知道,1816年到1817年那个漫长的冬季,是美国历史上最为恶劣的严冬之一。
整个冬天,南希·林肯[2]和孩子们就像狗一样,蜷缩在棚屋角落、泥土地上的一堆树叶和熊皮上。
至于食物,没有黄油,没有牛奶,没有鸡蛋,没有瓜果,没有蔬菜,甚至没有土豆,他们就靠一些野味和坚果果腹。
汤姆·林肯也尝试过养猪,可是都被饥饿的野熊掳去吃了。
年复一年,在印第安纳,亚伯拉罕·林肯饱受着极度的贫穷,这生活比他日后将要解放的成千上万的奴隶的生活还要困苦。
那地方几乎没听说过牙医,最近的医生也有三十五英里之遥。所以,南希·林肯牙疼的时候,老汤姆·林肯很可能会像其他拓荒者一样,削个山胡桃木楔子,一头顶着那颗有问题的牙齿,抄起石头狠狠砸下去。
在中西部,早期的拓荒者们深受一种神秘恶疾之苦,它叫“牛奶病”,能导致牛、羊、马等牲畜死亡,有时甚至能夺走一个地区所有人的性命。没人知道病因是什么:这问题困扰了医学界一个世纪之久。直到20世纪初,科学研究表明,动物误食一种名为“白蛇根”的植物后会中毒,毒素又会通过牛奶进入人体。白蛇根多生于林木繁茂的牧场和不见天日的山谷,时至今日,它依然在掠夺人类的生命。每年,伊利诺伊州农业部都会在县法院外张贴公告,警示农民:如若不彻底铲除这种植物,就可能死于非命。
1818年秋天,这可怕的灾难降临了印第安纳的巴克霍恩山谷,许多家庭无人幸免。南希·林肯帮着照顾猎熊人彼得·布劳纳的妻子,他们两家相距仅仅半英里。布劳纳太太没能挺过去,南希也突然病倒了。她头晕目眩,腹部疼痛难耐,还不停呕吐。她被抬回家,放到由树叶和熊皮做成的可怜的垫子上。她手脚冰凉,身体却热得发烫,并不停地要水喝,水,水,还要水。
汤姆·林肯对那些迹象和征兆深信不疑。所以,南希病倒的第二天晚上,当一条狗在屋外凄惨地长嚎时,他就放弃了所有希望,说她命数已尽。
最后,南希已经无法从枕上抬起头,微弱的说话声也如同耳语。她把亚伯拉罕和他妹妹唤到身边,想开口说话。他们低下头,费力听着:她恳求他们友善相待,像她教导的那样活下去,并崇敬上帝。
这就是她的遗言。因为喉咙和整个肠道都已经处于初级瘫痪状态,她陷入了长久的昏迷,并最终在病倒后的第七天离开人世,时间是1818年10月5日。
汤姆·林肯在她眼睑上放了两枚铜币,好让她闭上眼睛。然后他到树林里,砍了一棵树,削好几块粗糙不平的木板,再用楔子固定在一起。就在这口简陋的棺材里,他放进露西·汉克斯满面忧伤的女儿筋疲力尽的遗体。
两年前,他用雪橇把她带到这里。现在,还是用雪橇,他把她拉到四分之一英里外,葬在了一座林木茂盛的小山上,没有任何宗教仪式。
就这样,亚伯拉罕·林肯的母亲消逝了。我们可能永远都无法了解她的相貌与为人——在昏暗森林度过的短暂生活里,她只给为数不多的几个见过她的人留下了一点儿模糊的印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