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礼拜天的事。礼拜一,他在脑海里把这个问题翻来覆去想了一整天;接着,礼拜二早上,他就骑马来到汉克斯家还是泥地的小木屋前,雇了露西·汉克斯去他的种植园当女工。
他已经有了许多奴隶,也不需要什么女工。可他还是雇了露西,给她做一些轻松的活计,不让她跟奴隶们有任何来往。
当时,弗吉尼亚州的很多富裕家庭都把儿子送去英国接受教育。露西的雇主进了牛津大学,还带回来一堆自己喜爱的书籍。一天,他无意间走进图书室,发现露西坐在那儿,手里攥着防尘布,正聚精会神地看一本历史书的插图。
这不是一个仆人该干的事。然而,他非但没有责备她,反而关上图书室的门,坐下来给她读插图下方的说明文字,为她讲解其中的含义。
她全神贯注地听着,最后,她承认自己很想学习读书写字,这让他很是意外。
今天,我们很难想象,在1781年,一个女仆想要识字是多么令人震惊的想法。那时,整个弗吉尼亚州没有一所免费学校,能在契约上写出自己名字的财主不足一半,而几乎所有妇女在转让土地时,只能做个记号了事。
而眼前的这个女工却要读书认字。弗吉尼亚州最开明的人也会觉得这就算不是造反,也差不多是危险的了。可是,露西的雇主倒很喜欢她的想法,他还主动要求做她的老师。那天晚上,晚饭过后,他把她叫到图书室,开始教她认识字母表。几天后,他就握着她的手,教她用羽毛笔书写字母。之后的很长时间里,他一直教着她,而且,说实话,他确实教得很好。今天还有一份样稿尚存,上面是她醒目而自信的花式字体,字迹里透着精气神。她用了“赞许”一词,而且拼写准确无误。这已经是不小的成就了,要知道,在那个年代,连乔治·华盛顿等人的拼写也不都是无疵可寻的。
等晚上的读写课程结束后,露西和她的老师就肩并肩坐在图书室里,看着壁炉里跳跃的火焰,看着月亮从森林后面冉冉升起。
她爱上了他,而且完全信任他,可是她对他信任过头了……紧接着是连续几周的焦虑——她茶饭不思,寝食难安,脸上都显出了憔悴。最后,她实在不能继续隐瞒,哪怕是对自己,就跟他说了实话。有那么一瞬,他甚至想过娶她,但这个想法稍纵即逝。家庭、朋友、社会地位,随之而来的问题,还有各种难堪……不可以。而且,他对她已经有些厌倦了。所以,他给了她一些钱,打发她走了。
时间一天天过去,人们不断对露西指指点点,远远地避开她。
一个礼拜天早晨,她的举动引起了不小的轰动——她竟然把孩子带进了教堂。人群中安守本分的妇女们为此大为光火,其中一个从教堂座位上站起身来,大声喊道:“把这娼妇赶出去!”
够了,露西的父亲不愿女儿继续遭人辱骂。于是,汉克斯一家把他们仅有的财产装上马车,沿着荒野之路,穿过坎伯兰山口,把家安在了肯塔基州的哈罗德堡。那里没人认识他们,关于露西孩子的父亲,他们也更容易找到理由搪塞。
可在哈罗德堡,露西依然相当漂亮可人,还是跟在弗吉尼亚时一样吸引男士注意。她被人追求,受人家奉承,再一次坠入情网——有了第一次,就容易再犯第二次。这事被人发现后,一传十,十传百,自然也传到了安·麦克金迪家。然后,就像我们说过的那样,陪审团以通奸罪对露西提起公诉。不过,警长知道露西不是那种不守规矩的女人,所以没去找她,而是把法庭的传票往口袋一塞,然后猎鹿去了。
那时是十一月。来年三月,法庭又开庭了。一开庭,就有人拿着新的谣言来诽谤露西,还要求把这个**拉到法庭上接受质问。于是,法庭又发出一张传票,但是被气急败坏的露西撕了个粉碎,一把扔到来人的脸上。等到了五月,法庭会再次传唤露西,若不是一位非凡的年轻人及时现身,露西真就被拉上法庭了。
他叫亨利·斯帕罗。他骑马而来,把马拴在露西的小木屋前,径直走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