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圆四十英里内的城镇都带来了乐队。鼓声隆隆,号声嘟嘟,还有那整齐划一、军队般行进的步伐。江湖术士免费表演舞蛇,借此兜售秘制止痛药,变戏法儿的杂耍艺人在酒吧前表演,乞丐和妓女也卖力做着生意。爆竹声和礼炮的隆隆声交织,马匹都被吓得跑掉了。
在一些城镇里,大名鼎鼎的道格拉斯坐在华丽的马车里,被六匹白马拉着,驶过大街小巷,好不威风。所到之处,巨大的喝彩声不绝于耳。
为了表达他们对这种作秀和浮夸的蔑视,林肯的支持者们让他坐在一辆破旧的干草车上,由几匹白色的骡子拉着,后面跟着另外一辆干草车,上面坐着三十二个年轻姑娘。每个姑娘分别代表一个州,在她们上方,写着一句巨大的标语:
星条旗向西飘扬。
姑娘们爱林肯,就像她们的妈妈爱克莱[1]一样。
演讲者、竞选委员会成员和记者花了半个钟头,才费力地挤过密密麻麻的人群,来到演讲台。
演讲台用一个木制的遮阳棚挡去了炙热的太阳,一群人爬到遮阳棚上,棚子不堪重负垮塌后,掉落的木板砸到了道格拉斯竞选委员会的头上。
两位演讲人几乎在任何方面都大相径庭。
道格拉斯身高五英尺四英寸,林肯身高六英尺四英寸。
高大的林肯嗓音高亢,矮个子的道格拉斯则声音低沉。
道格拉斯举止优雅、老于世故,林肯则显得丑陋而又笨拙。
道格拉斯是个魅力四射的大众偶像,林肯则脸色蜡黄,满是悲伤的皱纹,他的外表毫无魅力可言。
道格拉斯一副南方种植园主的打扮,带着饰边的衬衫,深蓝色外套,白色的裤子,外加一顶白色宽檐礼帽。林肯的穿着则显得非常粗俗怪诞:黑色的外套已经褪色,袖子极短,高顶礼帽也已经饱经风霜,显得破旧不堪。
然而,道格拉斯毫无幽默天赋,林肯却是最会讲故事的人之一。道格拉斯到哪儿都说同样的话,林肯则不断思考要讲的话题,他发现,比起重复之前的话,写一篇新的演讲还更容易一些。
道格拉斯非常自负、爱慕虚荣、又喜欢炫耀。他出行乘坐专列,车身披着旗帜。列车尾部还拉着一节货厢,上面架着一门加农炮。每到一处,炮声便会响起,向当地人宣告,一个位高权重的大人物来到他们门前了。
林肯厌恶这种做派,说这是“噼里啪啦瞎折腾”,他乘坐座席客车或者货车出行,提着一个破旧的毛毡旅行袋,带着一把绿色的棉布伞,伞把已经不见了,中间系了一根绳子,好防止它“砰”的一声撑开。
道格拉斯是个机会主义者,像林肯说的那样,他没有“一以贯之的政治道德”,胜利是他唯一的目标。而林肯所为之奋斗的是一个伟大的原则,对他来说,输赢已经不那么重要了,只要正义和慈悲能最终胜利。
“我并非胸无大志,”他说,“天知道我是怎么从一开始就向上帝祈祷,希望能实现这个抱负的。我也绝不是对政治荣耀漠不关心,但是,今天,如果《密苏里妥协案》得以恢复,只要原则上,蓄奴制的存在仅出于真正的迫切需求,而不是‘纵容’,并且坚决反对它的蔓延,那么,我会在有生之年乐见,道格拉斯法官永不出局,而我永不执政。”
“无论是我,还是道格拉斯法官当选美国参议员,都不重要,倒是我们今天提到的重要议题,远远超越了任何个人的私利或政治前途。当我和道格拉斯法官躺进坟墓,不能再用可怜、虚弱和不听使唤的舌头向你们说话的时候,这个问题仍然会一直存在、呼吸、燃烧。”
在辩论中,道格拉斯始终坚持,只要大部分人民投票,任何一个州,无论何时何地,都有权利选择蓄奴制。他不在乎他们投的是赞成票还是反对票,他的著名的口号是:“各州自扫门前雪,休管他州瓦上霜。”
林肯则与他针锋相对。
“道格拉斯法官认为蓄奴制是正确的,”他解释道,“我恰恰觉得它是错的,这就是问题的争议性所在。”
“他主张,任何一个州都有权利选择蓄奴制。只要它不是错的,他们就有权利。但是,如果它是错的,他却不能说人们就有权利做错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