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肯太太已经坐到了人群中,出门前,她使劲刷了刷林肯的上衣,放妥一副干净的衣领,还把他最好的领带熨了熨,她急不可耐地想让林肯在装束上占上风。可是,那天很热,林肯知道,会堂里的空气将非常闷。所以,他脱了上衣和马甲,去掉衣领,解开领带,大步走上了台。衬衫松松垮垮地挂在他瘦削的身体上,棕色的细长脖子从里面伸出来。他头发乱糟糟的,靴子褪了色,也没有打理。仅剩的一根“加里斯”就在那里吊着极不合身的短裤子。
一看到林肯,玛丽又气又窘,急红了脸。她感到极度失望,差不多要哭出来了。
彼时彼刻,没有人想到——今天,我们知道——在那个炎热的十月天下午,这个其貌不扬、连自家妻子都为他感到羞愧的男人,开始了一份让他名垂青史的新职业。
那天下午,他做了人生中第一次伟大的演讲。如果把那天之前他所做的演讲收进一本书,把那天以后所做的演讲放进另一本书,你很难相信两本书的作者是同一个人。那天演讲的是一个全新的林肯——一个被巨大错误唤醒的林肯,一个为受压迫民族辩护的林肯,一个被伟大的道义触动、感动并鼓舞的林肯。
他回顾蓄奴制的历史,给出了五个痛恨它的理由。
他带着崇高的宽广胸怀,大声宣布:“我对南方人不抱有任何歧视。处在他们的位置,我们也会跟他们一样。若非南部本就存在蓄奴制,他们也不会采用。如果这里存在蓄奴制,我们应该也不会轻易放弃它。”
“南部的人民跟我们说,他们跟我们一样,并非蓄奴制的始作俑者,我承认这个事实。有人说,因为这一制度的存在,人们很难用一种令人满意的方式摆脱它,我也可以理解这种说法。我自己都不知道从何下手,当然也不会怪罪他们不作为。即使把世间所有的力量都给我,我也不知道该如何处理这一现存的制度。”
在三个多小时里,汗水不住地从脸上滚落,他坚持回应道格拉斯,揭露他的诡辩,展示他立场的谬误。
这是一场意义深远的演讲,也给人们留下了深刻的印象。道格拉斯在台上急得龇牙咧嘴,坐立不安,他一次又一次地站起来打断林肯。
大选不远了,年轻而进步的民主党人已经开始投票,并抨击道格拉斯。伊利诺伊州的选民投票之后,道格拉斯派的民主党人就溃败了下来。
那时,参议员由州议会选举产生。1855年2月8日,伊利诺伊州议会在斯普林菲尔德举行会议,目的就是选举参议员。为此,林肯太太特地买了条新裙子和一顶新帽子,她的姐夫尼尼安·W.爱德华兹,出于乐观的预期,事先准备了一场欢迎宴会,以庆祝林肯当选参议员。
第一轮投票之后,林肯以六票优势,领先于其他任何一位候选人。但此后他一直处在追赶的位置。到第十轮,他已经确定失败,最终,莱曼·W.杜伦巴尔当选。
莱曼·杜伦巴尔娶了朱莉娅·杰恩,这是一位年轻的女士,还给玛丽·林肯做过伴娘,可能是林肯太太最亲密的朋友了。那天下午,玛丽和朱莉娅肩并肩坐在众议员会堂的包厢里,注视着参议员的选举过程。当宣布朱莉娅的丈夫胜出时,林肯太太勃然大怒,之后气急败坏地离开了会堂。她怒不可遏,妒火中烧,从那天起一直到过世,都没再跟朱莉娅·杜伦巴尔说过一次话。
林肯既悲伤又沮丧,他又回到了那个墙上带着墨水污迹的、肮脏的办公室,那个种子都能在书架上的灰尘中生根发芽的办公室。
一周后,他重新给老巴克套上轭,在寂寥无人的大草原上,赶着车从一个乡村法庭到另一个乡村法庭。可是他的心思已经不在法律上了。他现在整天谈论政治和蓄奴制,而非其他。他说想到数百万人被奴役,自己就万分痛苦。他的悲伤情绪比以前更频繁、更严重,持续的时间也更长。
一天,他跟另一个律师一起住在乡村旅馆里。黎明时分,他的同伴醒来,看到他正穿着睡衣,坐在床沿上沉思、沮丧地自言自语、茫然地出神。最后,他终于开口说话了,第一句就是:
“我告诉你,这个国家不可能永远这样,蓄奴制和自由共存。”
不久,斯普林菲尔德的一位黑人妇女找到林肯,向他讲述了一个悲惨的故事。她儿子去了圣路易斯,在一艘密西西比州的蒸汽船上找了份工。可当他抵达新奥尔良后,就被关进了监狱。他不是奴隶出身,可又没有文件能够证明。他一直被关在监狱里,直到他的船也离开了。现在,他们要把他当奴隶卖掉,来偿还监狱的花销。
林肯把这个案件提交给伊利诺伊州州长,州长回复说他既没权力、也没能力插手这个案子。而路易斯安那州的州长也在回信中说他无能为力。于是,林肯又回去找到伊利诺伊州州长,敦促他采取行动,但是州长拒绝了。
林肯站起身来,一字一顿地大声喊道:“上天为证,州长,您可能真的没有权力让他们释放这个可怜的孩子,但我要让奴隶主在这个国家找不到立足之地。”
第二年,林肯四十六岁了。他告诉自己的朋友惠特尼,他“觉得需要” 一副眼镜,于是,他来到一家珠宝店,花37.5美分买了第一副眼镜。
[1]耶稣基督的使徒犹大,为三十枚银币出卖了耶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