继母随嫁带来了五卷图书:《圣经》《伊索寓言》《鲁滨孙漂流记》《天路历程》和《水手辛巴达》。他视它们为无价之宝,拿来仔细研读。他把《圣经》和《伊索寓言》放到触手可及的地方,阅读之频繁以至于深深影响了他的写作风格、谈话方式以及辩论方法。
但是,这些书远远不够。他渴望读书,可是没有钱。于是,他开始借书来读,书、报纸、任何印刷品。他走到俄亥俄河边,从一个律师那儿借来《印第安纳州宪法修订本》。之后,他平生第一次读到《独立宣言》和《美国宪法》。
他经常帮一位邻居挖树根、给玉米地锄草,并从他那里借了两三本传记,其中一本是梅森·威姆斯牧师的《华盛顿传》——他读得入了迷,晚上会一直读到看不见字。睡觉的时候,他会把书塞进木头中间的缝隙里,这样,天一亮就能接着读。结果一天晚上下起暴雨,书被淋湿了,书的主人拒绝收回——作为补偿,林肯为他切了三天草料。
在所有的借书经历中,最让他受益良多的算是《斯科特讲义》了。这本书给了他演讲方面的指导,并让他接触到西塞罗和德摩斯梯尼的著名演说,还有莎士比亚笔下人物的演讲。
他会拿着《斯科特讲义》在树下来回踱步,大声诵读哈姆雷特对演员们的指示,重复安东尼在恺撒尸体旁所做的演讲:“朋友们、罗马市民们、同胞们,请听我说:‘我是来安葬恺撒的,不是为他歌功颂德的’。”
读到特别喜欢的文章,如果没有纸,他就写在木板上。最后,他做了一个简陋的摘抄集,里面都是他的最爱,是他用秃鹰羽毛笔蘸着商陆果果汁写下的。他随身携带着这份摘抄集,不断学习,直到把其中的许多长篇诗歌和演讲都熟记于心。
外出工作时,他也带着书。马儿在玉米地头休息的时候,他就坐在围栏上读书。中午,他不是坐下来和家人一块儿吃饭,而是一手拿着玉米饼,一手捧着书,支起脚,沉浸在文字的海洋里。
法庭开庭的时候,林肯常常走上十五英里去河边的镇里听律师辩护。后来,和别人在田地里干活的时候,他也时不时丢下鹤嘴锄或是干草叉,爬上围栏,重复他从罗克波特或是布恩维尔听来的律师辩护词。有时,他也会模仿那些顽固的浸礼会牧师礼拜天在小皮金溪畔教堂里的大喊大叫。
亚伯经常带着《奎因笑话集》去田里干活,当他骑坐在圆木上大声朗读时,森林里就回**起听众的哄笑声。不过玉米地里的野草在茁壮生长,田里的麦苗也发黄了。
雇佣林肯的农民都抱怨他懒惰。“非常懒惰,”他自己也承认,“父亲教我干活,却从未教我去爱干活。”
老汤姆·林肯强令他停止这愚蠢的行为。然而,这种行为没有停止,亚伯继续讲他的笑话,照样发表演说。一天,当着外人的面,老人家一拳把他打倒在地。他哭了,但他什么都没说。这对父子的隔阂已经渐渐形成,并将持续一生。后来,林肯也给晚年的父亲以经济上的支持,但是,1851年,当老人躺在**奄奄一息的时候,林肯并没有去看望他,“即使现在见面,”他说,“恐怕痛苦还是比喜悦来得多。”
1830年冬天,“牛奶病”再次来袭,印第安纳的巴克霍恩山谷又一次笼上了死亡的阴影。
带着恐惧和沮丧,天生习惯漂泊流浪的汤姆·林肯处理了猪跟玉米,用八十美元的价格卖掉到处是树桩的农场,之后做好一架笨重的马车——这是他平生第一辆马车——把家人和家具装上车,把鞭子交给亚伯,大声吆喝着牛群,朝伊利诺伊州的一个山谷出发了。那里被印第安人称作“桑加蒙”,意为“富饶之地”。
两个星期里,牛群拉着马车慢吞吞地往前赶,沉重的马车吱吱呀呀叫个不停,他们翻山越岭,穿过印第安纳州浓密的森林,越过伊利诺伊州荒无人烟的大草原。草原上的牧草有六英尺高,在夏日的阳光下,已经有些干枯发黄了。
在文森,林肯第一次见到印刷机,那年他二十一岁。
在迪凯特,迁徙的人们在法院外的广场上安营扎寨。二十六年后,林肯还能指出当时他们的马车停靠的位置。
“我那时还不知道自己有能力做一名律师。”他说。
赫恩顿这样写道:
林肯先生曾向我讲述这段迁徙之路。他说,地面上的霜还没有完全融化,白天道路表面会解冻,到了晚上又重新冻住,这使得旅程漫长得让人痛苦和厌倦,特别又是牛车。当然,桥是没有的,因此他们只能涉水过河,除非能找到迂回的路线绕过去。早上,河水也结冰了,牛群每走一步都会踩碎一大片薄冰。除了携带的家具和物资,还有一只宠物狗跟在他们马车后面跑。一天,小家伙落在后头没跟上,而他们过了河才知道。没有找到小狗,他们就往回看,发现小狗站在河对岸,焦急地哀嚎、乱跳。河水漫过了破碎的冰层,可怜的小狗不敢过河。为一只狗,把牛群和马车掉头,再涉水到对岸,实在是不值得。因为大多数人都着急赶路,大家就决定丢下小狗继续往前走。“我不能忍受丢下它不管,哪怕只是条狗,”林肯讲道,“于是,我脱下鞋袜,蹚水到河对岸,成功把浑身颤抖的小狗抱了过来。小狗欢喜地跳上跳下,虽然经历了一些痛楚,但看到它的感激之情,我着实感到心满意足。”
当牛群拉着林肯一家穿越大草原时,国会正在就一个问题激烈辩论,那就是州是否有权脱离联邦。在那场辩论中,丹尼尔·韦伯斯特站在参议院里,用他那钟声般低沉而美妙的嗓音做了一场演讲——后来被林肯称作“美国雄辩术历史上最宏伟的例证”——“韦伯斯特答海恩”,那令人难忘的结尾后来被林肯奉为自己的政治信仰:“自由和联邦,从现在到永远,不可分离!”
要解决这个飓风般的问题,还得再等三十多年,解决这个难题的,不是强大的韦伯斯特,不是天赋异禀的克莱,也不是声名在外的卡尔霍恩,而是一位长相丑陋、身无分文、名不见经传的车夫。眼下这位车夫正赶着牛车前往伊利诺伊州,他戴着浣熊皮小帽,穿着鹿皮裤,饶有兴致地唱着粗俗的歌:
嘿,哥伦比亚,幸福的乐园,
你要没喝多呀,我就见鬼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