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深夜,他们被一个叫奥斯瓦德·斯旺的黑人发现,这才获救。此时,布斯的腿疼得难以忍受,已经骑不了马,于是,他给了斯旺七美元,坐上他的货车。第二天是礼拜天,正值复活节,拂晓时分,斯旺赶着几头白骡子停在了里奇希尔门前——大名鼎鼎的有钱人、考克斯上尉家门口。
至此,布斯的逃亡之路暂告一段落。
布斯告诉了考克斯上尉自己是谁,以及他的所作所为。为了证明自己的身份,他还露出用印度墨水刺在手上的姓名首字母。
他以母亲的名义恳请考克斯上尉不要泄露自己的行踪,他哀求说自己现在很虚弱,脚也残了,疼痛难忍,并信誓旦旦地说自己的所作所为全是为了南部邦联。
现在,布斯哪儿都去不了,不管是骑马还是坐车。于是考克斯上尉将两名逃犯藏到附近的松树林里。这里不只是个树林,简直可以说是丛林了,里面还长满了密密麻麻的月桂和冬青。在接下来的六天五夜里,两人在里面等着布斯的腿伤好转,然后继续赶路。
考克斯上尉有个养兄弟,叫托马斯·A.琼斯。琼斯是个奴隶主,多年来也一直是活跃的邦联政府代理人,在波托马克河偷渡逃犯、走私信件。考克斯上尉叮嘱琼斯照顾好赫罗尔德和布斯,所以,他每天早上都给他们送来一篮子食物。由于树林里每条路上都有人搜寻,间谍无孔不入,所以他挎着篮子时会呼唤他养的猪,假装在喂食。
虽然布斯迫切需要食物,但他更迫切地想得到消息。他不停地请求琼斯告诉他外面的消息,好知道民众是如何称颂他的壮举的。
终于,琼斯给他带来报纸,他迫不及待地打开,寻找梦寐以求的铺天盖地的赞誉,然而却一无所获,他得到的只是幻灭和伤心。
他强忍伤痛,花了三十多个小时,快马加鞭赶往弗吉尼亚。然而,比起精神上的痛苦,这些还是可以忍受的。若说北方陷入狂怒,他是可以理解的,也在他的预料之中。可是,当他从弗吉尼亚的报纸上看到,南部——他的南部——背弃了他,谴责他并与他撇清关系的时候,他几乎疯了,只感到灰心和绝望。他满心幻想自己会被尊为第二个布鲁特斯[1],被奉为当代的威廉·泰尔,可现在却只落得懦夫、白痴、狗腿子和杀手的骂名。
这些抨击像毒蛇一般咬伤了他,又像死神一般凶猛而无情。
他自责吗?不,恰恰相反,除了自己和上帝,他谴责所有人。他辩解道,自己不过是上帝手里的一颗棋子罢了,他是受了上帝的指示,才刺杀亚伯拉罕·林肯的,而自己唯一的错误就在于,不该为一个“堕落腐化”而不懂感恩的民族卖命。“堕落腐化”,这是他在日记里的表述。
“若世人理解我的良苦用心,”他写道,“那一枪便已成就我的伟大,虽然我并不想成为伟人……以我灵魂的伟大,绝不该如罪人一般死去。”
布斯躺在西底加沼泽地附近潮湿的地面上,身上只盖着鞍褥,全身都在瑟瑟发抖,他用悲情而浮夸的言辞表达了内心的痛楚:
潮湿、冰冷、饥肠辘辘,全世界皆与我对抗,如此绝望,原因何在?只因我弑杀残暴君王,像布鲁斯特一般尊贵,如泰尔一般伟大,且成就更高,动机也更为纯粹,却被视为寻常杀手……我本无所求……自觉无可指摘,我心无悔。
布斯躺在那里写东西的时候,三千名侦探和一万名骑兵正在到处搜捕他,他们搜索马里兰州南部的每一个角落,搜遍了所有的房屋、洞穴和建筑物,甚至把西底加沼泽地每个泥泞的水塘都找了个遍,抱定决心要找到布斯——不管是死是活——来领取奖金。为了捉拿布斯,政府悬赏近十万美元。有时,他能听到正在追捕他的骑兵从距他两百码的道路上飞驰而过。
有时候,他能听到马的嘶鸣声和相互间的呼唤声。要是他和赫罗尔德的马有所回应,他们就可能被捕。于是,当天夜里,赫罗尔德将马牵至西底加沼泽枪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