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墓委员会完全没想到总统会出席活动。事实上,他们甚至没有特地给他写邀请函,只是送去了印刷函件。他们预想,他的秘书大概看都不让他看,就直接扔进了废纸篓。
所以,当林肯写信过来,说他将出席仪式的时候,他们都大吃一惊,同时还有些窘迫。他们该怎么办?让他演讲?有些人说他太忙了,没时间准备,所以没办法演讲。其他人则直截了当地问道:“即使他有时间,他有那个能力吗?”他们对此表示怀疑。
噢,当然,他可以在伊利诺伊州做一次竞选演说,但是,在公墓的揭幕仪式上演讲?不,这就是另外一码事了,这不符合林肯的风格。不过,既然他要来,那他们就必须有所表示。所以,最终他们写信给林肯,请他在埃弗雷特讲完之后,“说几句得体的话”。这就是他们的表述——“说几句得体的话”。
这份邀请几乎就是一种侮辱了,但林肯依然接受了。为什么?这其中还有一段有趣的故事。去年秋天,林肯造访了安提塔姆之战的战场。一天下午,他和一位来自伊利诺伊州的老朋友沃德·拉蒙一起骑马外出,他转身让拉蒙唱那首“哀伤的小曲”,这是林肯的最爱之一。
“在伊利诺伊巡回法庭时,包括在白宫,很多时候,我们俩独处时,”拉蒙说,“当我唱着那首平凡的歌,我看到他眼里含着泪水。”
歌词是这样的:
我又游**到村子里了,汤姆;我又坐在树下,
在学校的操场上,那株曾荫蔽你我的树下,
在喷泉的不远处,你知道我曾在那株榆树上刻下你的名字,
当时你的爱人也在树下,汤姆;你也刻下了我的名字。
哪个没心没肺的家伙剥去了树皮——树正缓缓死去,
就像二十年前,她慢慢死去一样,你把她的名字也刻在树上。
现在,拉蒙唱着歌,林肯大概又想起了他唯一爱过的女人安·拉特里奇,想到她一个人躺在伊利诺伊草原上无人问津的坟墓里,这些心酸的记忆让他眼里噙满泪水——为了打破林肯的悲伤,拉蒙又唱起一支幽默的黑人歌曲。
这就是故事的全部,本没有什么可以指摘的地方,而且非常值得同情。但是林肯的政敌却歪曲事实、颠倒黑白,把它说成了一个让国家蒙羞的问题。他们把它描述为一种严重的猥亵行为。在将近三个月的时间里,纽约的《世界报》每天都刊出一种版本的丑闻。他们指责林肯在“动用大量人力来掩埋尸体” 的战场上讲笑话、唱滑稽歌曲。
事实上,他一个笑话都没讲,也没唱任何歌曲,这件事发生的时候,他离战场已经有数英里之遥,那时,尸体早已掩埋,雨水也已经落在他们的坟墓上,这才是事情的真相。但他的政敌想要的不是真相,他们是嗜血的魔鬼。全国上下也是一片野蛮的指责声。
林肯深感痛心,他难过得不敢看那些攻击他的文字,也觉得不应该回复它们,因为这样反倒成全了他们。于是,他默默地承受着。当被邀请在葛底斯堡公墓揭幕仪式上发表演说的时候,他欣然接受——这正是他一直渴望的机会,借此可堵住敌人的嘴,并向光荣牺牲的人们致敬。
邀请函到得很晚,他只有两周的时间准备演讲稿。他一有空就思考这个问题——穿衣服的时候,刮胡子的时候,吃午饭的时候,往返于斯坦顿的办公室和白宫之间的时候。他会躺在陆军部的皮沙发上,一边等待迟到的电报,一边思索演讲稿。他在一张浅蓝色的大页纸上写下了一份草稿,放在帽子里随身携带着。演讲前的那个礼拜天,他说:“我已经写了两三次,但依然没有写好。我要一直打磨,直到满意为止。”
仪式的前一天晚上他就到了。整个小镇人满为患。小镇人口从平时的一千三百人猛增至近三万人。天气很好,夜色清透,空中挂着一轮圆月。只有很少一部分人有床可睡,成千上万的人只能在村子里四处游**,直到天亮。很快,人行道变得拥挤不堪,无法通行。于是,成百上千的人们挽着胳膊,走在土路中央,边走边唱:“约翰·布朗在坟墓中腐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