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天,到底哪天我不记得了,我们在一块打坐,她说,“我听见有个声音说,‘你要接受灵矛之祭。’”我们都沉默了;一个双重的灵象既不自己开解,也不声言,直到一切结束为止。她感到自己是一块大石像要在火焰中行走,而我感到自己变成了火焰,越烧越高,直从密涅瓦[24]巨石像的眼中瞭望。在人类生命的背后矗立的那些存在,会努力把我们连结在一起吗?抑或要我们在自己的梦中把它实现?她现在总是非常深情,而且非常温柔地吻我。在她离开的前夕,我们谈及了婚姻。她说,“不,这对我来说是不可能的。”然后,她攥紧双手,“我对肉体的爱有一种厌恶和恐惧。”……格雷戈里夫人让我不要离开茉德·冈尼,直到我取得她的婚约,但是我说,“不行了,我已精疲力尽;我已做不了太多。”[25]
但1899年2月,叶芝又追到了巴黎,终于亲眼见证了茉德秘密生涯的更多细节。他依然屡次求婚,也依然被敬谢不敏。叶芝明知真相之后的孜孜以求,无疑是真爱使然,但在此际已经多了一分变化——他开始扛起某种勇于担当、无怨无悔的骑士精神,他不能眼看着茉德为了那个乏善可陈的法国佬而白白牺牲掉她的幸福。
自从那一次他们以梦为媒获得亲密接触、互诉衷情,叶芝和茉德之间建立了某种“灵婚”关系,他们经常交流每天做过的梦,在梦里相约相依。叶芝有一部诗集名为《责任》(1914),题词:“责任始于梦”,也许他的责任便是始于他和茉德一同做过的那些梦。
随后几年似乎岁月静好,叶芝写诗、排戏、开会、喝茶,每天早睡早起,等待在梦中与茉德相会,然后在信中交流他们的造梦心得,但仍旧坚持每隔几个月向茉德求婚一次。这是1901年5月又一次求婚时的情景,茉德在她的自传《女王的仆人》(1938)中记下了他们的对话:
“你的脸庞疲惫而消瘦;但你一直还是那么美,比我见过的任何人都要美。你是天生的。哦,茉德,为什么你不肯嫁给我,然后放弃这种凄苦的斗争,去过一种安宁的生活呢?我可以给你带来非常美好的生活,在艺术家和作家的圈子里,他们更加理解你。”
“威利,你老是提这样的问题不累吗?我都跟你说过多少次了,感谢上帝啊,我是不会嫁给你的。跟我在一起你不会幸福的。”
“没有你,我不会有幸福。”
“哦,不对,你幸福的,因为你从你所谓的那些不幸中写出美丽的诗歌,然后你就在其中得到幸福了。婚姻是一件相当无趣的事情,诗人根本就不应该结婚。世界会因为我没有嫁给你而心怀感激。我还想告诉你一件事情,我们的友谊对我来说意义非常重大。在我需要帮助的时候,它经常能给我帮助,那种需要也许比你或者任何人所知道的都更加强烈,因为我从没有谈过甚至想过这些事情。”[26]
那一次,叶芝在伦敦拜访茉德姐妹,三人畅谈了诗歌、佳人以及爱情,说到了爱情,自然就有了上面求婚的对话。这是叶芝的一次习以为常的失败,但在他的诗中,写法开始跟早期作品不一样了,更现实,也更真实。
也许是恋爱不幸诗歌幸,叶芝的个人风格在20世纪头几年走向成熟,以《受人安慰的愚蠢》、《亚当的诅咒》为代表的一批作品,“开始作为一个具体的人说话并且开始对人说话”(T.S.艾略特语)。他在抒情诗中糅合对话和剧场效果,出现了一种复杂和紧张的艺术气质,多种不同的声音和情绪在同一首诗中合成共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