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月如刀,在十年锡婚之后,叶芝和乔吉的生活渐渐感到紧绷和乏味,更多地变成了按部就班的合作和照顾,夫妻之间的情爱关系愈加淡漠。1935年,叶芝向伊素特抱怨:“一切都糟透了,乔吉更像一个老妈,而不是一名妻子。”所以,也许这是一个理由,尽管相互尊重和深厚的感情还牢牢维护着家庭完整,但这位心思飞逸的最后一个浪漫派在迟暮之年仍是走上了“犯罪道路”。
1934年4月,叶芝在伦敦一家医院接受了“斯坦纳赫手术”,即单侧输精管结扎,当时盛传这种手术具有强精固本、再造雄风、返老回春之妙效,而叶芝历来是对各种天方奇谭般的灵异科学深信不疑的,他感到自己获得了人生的“第二春”。甚至,那家神奇的医院在术后半年的回访中还向这位尊贵的客户介绍了一个迷人的女朋友,以检验回春之效。就这样,一位自觉宝刀未老的著名诗人重出江湖了,他不仅诗兴大发,更是先后与多名文学女青年发展了亲密关系。叶芝在他生命的最后5年拥有的红颜包括:玛戈·拉多克(MargotRuddock,1907-1951)、艾瑟儿·曼宁(EthelMannin,1900-1984)、多萝西·韦尔斯利(DorothyWellesley,1889-1956)、伊迪丝·希尔德(EdithShackletonHeald,1885-1976)等。
叶芝的几段晚年情事,最动人心魄的是他与玛戈·拉多克那一段短暂而又震撼的经历。27岁的少妇玛戈是一名女演员和狂热的诗歌爱好者,一心想在伦敦建一座诗人剧场,于是她怀着仰慕之心给叶芝写信请求指导。老诗人迅速堕入情网,并租下一套公寓作为幽会之所。玛戈的年轻貌美和暴风雨般的活力让叶芝颤栗不已,但另一方面他又对自己的性能力仍是疑虑重重,有时会陷入一种“极度黑暗的阴郁”。当然,叶芝从来不忘记他的本业,他指导修缮玛戈的诗作,力推她在戏剧中主演女王一角,在他主编的《牛津现代诗选》(1936)中收入玛戈作品7首之多,更是饱含情愫地为玛戈的第一部诗集《柠檬树》(1937)作了序,并在重要刊物上发文推介。
叶芝在给玛戈的序言中说,他第一次见到玛戈便预感到她是一个“失意的悲剧性的天才”,她的身上有着“某些坚实、密闭、紧固的东西,但如果通过成就来予以化解,她便有可能成为一名伟大的演员,因为她所拥有的一种品质在舞台上极为罕见。或者说,即便有人具备,也会弃之于无用武之地——这就是知性的**”。而玛戈的诗作也是这样,“**洋溢,充满发散性的即兴之笔,有力地挑战着那种弥漫于现代戏剧场的对文学艺术的愚昧无知”。[36]
然而,玛戈身上那种未曾化解的“坚实、密闭、紧固”之物却是她头脑中的悲剧性的精神疾患。1936年春,玛戈的精神状况几近崩溃,她企图自杀,但是最后又强打精神来挽救自己,只要能成为一个好诗人,她便有了继续活下去的动力。她相信只有叶芝才有资格评断她的诗,但叶芝的标准素来是苛刻的,即便对小情人也是如此。他在信中告诉玛戈:“我不喜欢你最近写的诗。你不是用你的技艺来写的……你走了轻松的捷径,抛弃韵律,要么就是选用了最陈词滥调的韵律,因为——该死的——你太懒了。”玛戈回信抱怨道:“你知不知道你已经让诗歌成了我的慰藉和我的喜悦,我最恨那种没完没了的什么精雕细琢!……我讨厌诗歌,我讨厌使劲去作出一首诗来,遵循既定的语法和辞藻(我对这些也不大懂),诗歌不应该是做出来的。在办公室里面才要擦地板、擦汗,诗歌是不需要擦汗的,那是精神的汗水!若是把它当成了身体的汗水,那就是把它贬斥得跟其他一切凡俗东西没什么两样了。”
当时,叶芝在西班牙的马霍卡岛疗养,5月12日,玛戈带着她新整理的诗稿找到了叶芝寓居的海滨别墅。叶芝对她的到来感到很意外,玛戈告诉他:“如果我不能写出一首活得下来的诗,那我就只有死了。”在这种特殊的情境下,叶芝却丝毫不肯放松自己的标准,他一边翻看玛戈的诗稿一边说着他的老一套:“你必须精雕细琢,直到完美为止。”玛戈抢白道:“那我怎样才能写得完美啊?我现在就想去死,一点活着的念头都没有。”
玛戈的心里当时一阵乱念,她想,如果能有一些好诗代替她活着,留存世间,那她本人死去又何妨?叶芝还在继续读诗,而她已经悄悄地走出屋外,来到雨中的海滩。她站在礁石上,但却不能够赴海就死,因为她在这磅礴中看到生命里还有很多爱恋不舍的东西。我还不能死,这样想着,这位卓有天资的女子便在那海沫和雨雾中舞蹈。这一幕天地之舞是怎样的场景啊,被叶芝看在了心里。
但次日,玛戈偷偷向叶芝的邻居借了些路费还有一双鞋,搭船去巴塞罗那找朋友。在巴塞罗那,她迷失于街头,朋友只好把她锁在屋里,她却从楼上的窗户跳出,摔伤了膝盖,送医,逃医,她又孤零零地躲进一艘货轮,想逃回马霍卡找叶芝……最终,叶芝夫妇闻讯后急忙赶往巴塞罗那,出资将她接回伦敦并接受治疗;次年,玛戈被送入精神病院长期疗养。后来,叶芝一直怀疑自己从前对玛戈的严厉教导是不是太过吹毛求疵,“是否我的话语强加了太多压力,使得那一位女子头脑昏乱?”
玛戈的遭遇,以及她在马霍卡海滩的生命之舞,唤起了叶芝对“舞者”的无穷牵念:既有眼前的薄命红颜,还有当年伊素特在诺曼底之滨风中的青春翩跹,还有乔吉的殷勤长袖,还有那永生仙岛传说中的缥缈裙裾。那种真正悲剧性的戛然而止,给玛戈的形象画上宿命的记号。在《美妙的舞者》和《一个疯姑娘》两首诗中,叶芝深情地为玛戈留下了最美丽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