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自己垂垂老矣,叶芝回忆起第一次向茉德求婚(1891)被拒之后,两人在都柏林附近的霍斯海滨携手同游的情景。
……茉德·冈尼在霍斯火车站等车,
雅典娜女神在她那挺直的腰背和傲慢的头脑里:
整个奥林匹斯的诸神;一件不再被人所知的事物。
——《优美崇高的事物》(1938)
一个正在等车的女神,在叶芝的心中,茉德永远如古希腊雕塑一般,完美得让人不可企及,从第一印象到最后印象都是如此。她是所有优美而崇高的事物中的最高者,拥有创造和毁灭的权柄,她说:“世界会因为我没有嫁给你而心怀感激。”一方面,叶芝固然美化、神化了茉德;但另一方面,茉德也塑造了伟大的诗人叶芝。
诚如柏拉图所言:“缪斯如同一块磁石,先是她自身以灵感激发人,然后那些获得了灵感的人又将它传递给其他人,形成一条长链。凡是高明的诗人,无论写史诗或抒情诗,都不是单凭艺术技巧来构成他们的优美诗篇,而是因为他们为灵感所激发,被缪斯附体了。”
在他们相识的整整50年里,茉德不断鼓舞、激惹、折磨、奖赏着叶芝的诗心。茉德的形象在叶芝的诗歌中简直无处不在、不胜枚举,他爱她又怨她,为她骄傲又为她痛惜。她不仅是她,还是纯洁的苹果花、神秘的玫瑰、倾国倾城的海伦、海浪中出生的阿芙洛狄忒、智慧和胜利的雅典娜,她可以是一切。“茉德触发的**——我们作为读者所体验到的更主要是创作动力而非情欲需要——促使叶芝将她塑造为一个绽放着诗性光辉的形象,一个都柏林的贝雅特丽齐[37],一个原型,同时又是一个日常的存在。”[38]
为了生产“最杰出作品”,叶芝经常也不在乎茉德是否理解他,他们之间甚至未必真正理解过:
今天我突然有一个念头,茉德从来没真正理解过我的计划、性格或理想。然后转念一想——那又怎样呢?我做过并且仍在做的事情,不都是努力向她解释自己很好吗?要是她理解的话,我反而会失去一个写作的理由,这样艰苦的工作能有个理由可是非常难得的。[39]
如果说叶芝建造了一个爱情诗的王国,那么诗中的“茉德”便是受命于天的女王,国境漫漫,因为历史遗留问题,王土之下还有几个自治领。
奥莉维亚和叶芝之间尽管有茉德这一道深刻的裂隙横亘不去,但两个成年人后来还是重建了密切的友谊,彼此都是对方最重要的朋友。也许,他们还重建过浪漫,也许,什么也不曾发生。在一个成熟而又萧瑟的秋夜,两人促膝长谈,灯影下往事如烟。
除了后期的《朋友们》《沉默许久之后》,写奥莉维亚的爱情诗主要见于叶芝诗集《苇中的风》(1899),如:《爱者伤悼爱的失去》《他想叫他的爱人平静》《他责备鹬鸟》《他回忆那忘却的美》《诗人致他的所爱》《爱者请求原谅他心绪纷乱》《他听见莎草的凄吟》《他但求他的爱人死去》《他想起他当年身居群星的辉煌》等。
叶芝早期诗中的奥莉维亚形象经常披着一头浓密的长发,遮掩着自己或者情人的身体,同时又带着浓浓的肉欲挑逗的意味。而相对来说,叶芝笔下的茉德形象更多写到眼睛、目光,具有某种心理上或精神上的影响。在这些诗中,叶芝往往把他与奥莉维亚的恋情归为短暂的宿命之遇,一面悔恨自己另有所爱而无法全身心地投入,一面又在决绝中恨不能以死去证明此刻最真心。这种鱼和熊掌的踌躇自责,灵之爱和肉之爱的两难取舍,在叶芝的爱情诗中一直萦绕不清。他就是这样的人。
对伊素特和乔吉,叶芝也是一样的纠结至极,这种犹豫辩证法构成了他很多诗歌的基调。《欧文·阿赫恩和他的舞伴们》表现了他对新婚的彷徨,而《一个傻瓜的两首歌》写道:“一只花斑猫和一只乖乖兔,都在我家炉边吃东西。”他和花猫(乔吉)守在家里,又担忧小兔子(伊素特)离了他之后会被猎狗捉了去。看得出来,叶芝在诗中显得更爱伊素特。此外,写伊素特的诗作还有:《致一位风中起舞的女孩》《两年后》《人随年纪长进》《生机勃勃的美》《致一位年轻美人》《致一位少女》《麦克·罗巴蒂斯的双重灵视》《罗巴蒂斯和舞者》《兔子之死》《长脚虻》《为什么老人不该发疯》等。
在爱情诗上,叶芝对相伴20年的妻子乔吉是相对亏欠的,主要篇目有:《所罗门和示巴对唱》《土星影下》《一个来自前世的投影》《所罗门和女巫》《巴利里塔铭文》和长诗《哈伦·阿尔拉希德的礼物》,另外,在为儿女所作的诗歌中也有提及他们的母亲。叶芝将她比作中东传说里最有智慧的示巴女王,“诸天之下出生的,男男女女没有一个,与我们两人比拼学问”,因为得到了她,所罗门王(叶芝)在他那情诗王国“机遇终于和选择合而为一”。
叶芝一生不乏花边新闻,他自己也毫不掩饰,而他的聪慧妻子自然也知之甚详,但她更关心的是丈夫的身体健康和精神活跃。有一次,乔吉借着那首已成名作的《当你老了》的调子对丈夫说:“当你死了,人们会谈论你的风流韵事,而我将一言不发,因为我只记得你当年是多么的骄傲。”[40]
1948年9月,叶芝的遗体从法国归葬于爱尔兰故乡的布尔本山下。主理这件事务的正好是茉德的儿子肖恩(SeánMacBride,1904-1988),时任爱尔兰外交部部长。肖恩童年的时候,叶芝还跟他在诺曼底的海边放过风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