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时,他正在刮胡子,这消息让他十分震惊。他带着满脸的肥皂泡,顿时怔住了。等他缓过神来,能思考说话了,便大吼道:“这不可能,梅拉妮,你撒谎!”
但那村妇手捂着心窝子说:“我若是撒谎,就叫主来惩罚我,神甫先生。我跟您讲,每天晚上,只等您妹妹一睡下,她就出去了。他们在河边约会。十点到午夜之间,您去了一看便知。”
他胡子也不刮了,转而暴躁地踱起步来,每当陷入严肃思考的时候,他总是如此。等他重操剃刀时,从鼻子到耳根划破了三道。
整整一天,他默然不语,满心愤恨。作为神甫,他愤慨的是那不可战胜的爱情;作为精神上的父亲、监护人、心灵导师,居然被一个小女孩欺骗、瞒哄、耍弄,他为此更是怒不可遏。这种气恼,就像是自私的父母看见女儿不经他们同意也不顾他们反对,就宣布和别的男人私定终身一样。
吃过晚饭,他试着去读会儿书,但根本读不进去。他的怒火越来越旺。十点的钟声刚一敲响,他便抄起手杖。这是一根结实的橡木棍手杖,他去赶夜路看望病人时,总得带上它。他嘴角挂着笑端详这根粗而短的棍子,用他那乡下人强壮的手腕抡起来,划出几个可怕的圆圈。而后,他猛然咬牙切齿地举起木棍砸向一把椅子,椅背立刻被砸烂,跌落在地板上。
他推开门正要出去,却在门口停住了:眼前这光华瑰丽的月光,是他从未见过的。
正如教会的圣师,以及那些爱幻想的诗人们,他也具有那热烈激**的灵魂。正是这份热烈让他心摇神驰—那是月夜的崇高壮丽和宁静之美打动了他。
他的小花园完全沐浴在柔情的月光中。果树成行,初露新芽的纤细枝条在小径上勾勒倒影,高大的忍冬藤攀附在他的屋墙上,吐露清新甜美的气息。在这清丽的夜晚,一种馨香馥郁的心性也随之飘**起来。
他开始深呼吸,像醉汉喝酒一般畅饮着空气。他缓缓地走着,心中充满喜悦和惊奇,连连赞叹不已,几乎忘记了他的外甥女。
一走进田野,他立刻停下脚步欣赏。整片大地沉浸在温柔的月光之中,淹没在这宁静夜晚的绵绵情意中。蟾蜍不时将短促尖锐的音符抛向夜空,夜莺则用歌喉远远地应和,这歌声断人理性,却催人沉醉入梦。在月光的**下,它们的音乐低回婉转,简直就是为了拥吻而作的。
神甫重新上路了,不知为什么,他的心柔软了下来。他感到自己一下子衰弱了,而且精疲力竭;他一心只想坐下来,想待在那儿,想要在神的创造中思索神,赞美神。
那边,长长的一排杨树随着曲折的小河蜿蜒伸展。月光穿透白色的水汽为它镀上一层银辉,而这薄雾悬浮在河岸四周和上方,如透明轻飘的棉絮,笼罩着迂回曲折的整条河流。
神甫又一次停下,一股难以抑制的柔情愈来愈强烈,直向他的灵魂深处袭来。
一个疑问,一种模模糊糊的忧虑浮上心头,他觉得平时给自己提的那些问题,此时又出现了。
神这样做是为什么呢?既然黑夜是用来睡觉的,是用来失去意识、休息和忘记一切的,那为什么让它比白昼更美,比黎明和黄昏更温柔?舒缓迷人的月亮比太阳更富有诗意,它如此素雅,仿佛就是用来映照那些不宜于强光的神秘微妙之物的,那么它又为什么竟能将黑暗照得如此透明?
为什么最会唱歌的鸟儿不像同类那样睡去,而是在撩人的夜色里鼓动歌喉呢?
为什么世界这样朦胧?为什么心在颤抖,灵魂在悸动,而肉体如此绵软无力?
既然人已上床入睡,看不到这一切,那为什么要施展这样的**?如此瑰伟的景象,如此从天而降的盎然诗意,又是为何人准备的呢?
神甫无法理解。
然而就在那边,在草地的边缘,在那片被晶莹雾气浸透的树冠穹顶之下,出现了两个并肩而行的人影。
男的身形高大一些,他搂着女友的脖子,不时亲吻她的额头。四周的景物仿佛是专为二人设置的神圣背景,突然因他们的出现而充满生气。二人似乎融为一体,而这万籁俱寂之夜正是为他们造的。他们向着神甫的方向走来,仿佛是一份解答他心头疑惑的活生生的答案,一份他的主对他的疑问赐予降临的答案。
他一动不动地站着,心乱如麻,怦怦直跳。他仿佛看到了《圣经》里记载的事情,比如路得和波阿斯的爱情,在这圣书描述的宏伟场景中,神的意愿正慢慢浮现。他开始在脑中低吟《雅歌》中的那些诗句,那些炽热的呐喊、肉体的呼唤、燃烧着柔情的诗歌中所有滚烫的句子。
他自忖道:“神造出了这些夜晚,或许就是为了用梦想之境来完美凡人的爱情吧。”
在这对相拥着不断前进的恋人面前,他后退了。虽然这就是他的外甥女,可现在他已经开始怀疑自己是否在违背神的意志了。既然神用如此瑰丽的光辉烘托爱情,难道他还不允许吗?
于是他心慌意乱地逃走了,几近羞愧,就好像刚刚闯进了一座他本无权进入的殿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