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这样,我在这座神奇的岛上漫游了一个月,仿佛置身于世界的尽头。这里没有客栈,没有酒馆,没有道路。骑着骡子走小道,您可以到达悬在半山腰的小村落,那里俯瞰着弯曲的渊谷。晚上,深沉的流水声从谷底连绵不断地传来。如果您敲响村民的房门,请求借宿一夜再吃点东西,第二天再走。那么,您就能在简陋的餐桌旁坐下,在破旧的屋棚下睡一觉,第二天早晨,您握住主人热情伸出的手向他告别,他会把您一直送到村口。
一天晚上,在经历了十个小时长途跋涉后,我来到峡谷尽头的一座茅屋前。山谷伸向一法里外的大海,两侧陡坡上密布着丛林、坍塌的岩石和高大的树木,仿佛两堵幽暗的墙,把这片悲凉的峡谷关在当中。
这座茅屋有一个小园子,四周有几条葡萄藤,稍远处还有几棵高大的栗树。茅屋的主人就靠这些赖以为生了。对这个穷乡僻壤来说,这已经算是一笔财富了。
接待我的是一位老妇人,她相貌端庄,但出奇地干净,这在当地可不多见。男主人坐在一张草编椅上,起身向我致意,然后又一言不发地坐下去。他的老伴对我说:
“请原谅,他耳朵聋了,现在已经八十二岁了。”
她竟操着一口地道的法语,对此我很好奇。
我问她:
“您不是科西嘉本地人吧?”
她答道:
“不是,我们从大陆来,已经在这儿生活五十年了。”
一想到五十年的岁月竟然都是在这种偏僻荒凉的角落里度过的,离热闹繁华的城市是那么遥远,我就感到深深的不安。这时,一条老迈的牧羊犬回来了,大家开始吃只有一道菜的晚餐—用甘蓝菜、土豆和肥肉混在一块儿炖的浓汤。
吃完这顿简单的饭,我走到门前坐下,眼前一片凄凉之景让我心生抑郁。旅行者们在某些凄凉的夜晚,在某些荒芜之地,有时就会深陷在这种忧伤情绪中,仿佛生命和宇宙,乃至一切都将终结。人们会突然发现生活悲惨到可怖的境地,所有人彼此隔绝,一切都是虚无,悲苦孤独的心灵一直用幻想来哄骗、宽慰自己,至死方休。
老妇人受一种好奇心驱使着,来到我的身边,想和我聊聊。
“那么,您是从法国来的?”她问。
“是的,我是来旅行游玩的。”
“或许,您是巴黎人?”
“不,我是南锡人。”
我突然从她身上看到一种不同寻常的激动。是怎么看到—或确切说是怎么感觉到的,我也说不清。
她又缓慢地问了一遍:
“您是南锡人?”
那个男主人来到门口,就像所有聋子一样,面无表情。
她接着说:
“没关系,他听不见。”
过了片刻,她又问:
“那么,您认识一些南锡的贵族了?”
“当然,认识很多贵族。”
“您知道圣阿莱兹家族吗?”
“知道,而且非常熟悉;他们是我父亲的朋友。”
“哦?请问您怎么称呼?”
我报上了我的姓。她凝视着我,随后用回忆往事的低沉语调说道:
“是的,是的,我记得很清楚。布里斯马尔家族,他们现在怎么样了?”
“全都不在人世了。”
“啊!德·西尔蒙一家呢,您认不认识?”
“认识,最小的那位当了将军。”
这时,她显然变得极为不安,而且更加激动,怀着某种我无法形容的神圣、强烈且模糊的感情,怀着一种想要**自己的需要,想吐露一切,想说出一切,那是她至今仍深埋心底的事情,以及那些只要一提名字就会搅动她内心的人。于是她颤巍巍地说:
“是啊,亨利·德·西尔蒙,我非常了解。那是我弟弟。”
我惊愕地抬起头望着她,突然想起了一件往事。
从前,洛林地区的贵族中曾发生过一件大丑闻。一位年轻美丽且富有的姑娘,苏珊娜·德·西尔蒙,被她父亲麾下轻骑兵团的一个副官拐走了。
那军官是个漂亮小伙儿,虽是出身农家,不过穿上蓝色盘花钮的军装也显得十分英俊迷人。显然,她在观看骑兵列队行军时注意到了他,并对他一见钟情。至于后续她怎样和他说上话、他们又是怎样约会的、她是怎样敢于向他表露爱慕之情的,这一切就永远无人知晓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