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看酒瓶便认出这是烈酒。真是活该,这酒能暖身子,让他的血管发热,在受了那么多寒凉以后,这是有好处的。于是他喝了起来。
他的确觉得这酒好喝,因为他已经很长时间没喝过酒了。他又斟满一杯,两口便喝下去。几乎与此同时,他感觉到了酒精所带来的快活,仿佛流进肚里的是一种强烈的幸福。
他继续吃着,速度没有刚才快了,而是用面包蘸上汤汁,慢慢咀嚼。他身上的每一寸皮肤都热辣辣的,血气直往脑门上撞。
但是,远处的钟声突然响起,弥撒结束了。木匠腾地站起来,与其说是害怕,不如说是一种本能,一种让处于危险中的人变得敏捷、谨慎的本能。他把剩下的面包装进一个兜里,把那瓶烈酒装进另一个兜,然后蹑手蹑脚地来到窗边,向大路望去。
路上依旧空空****。他跳出窗外,继续赶路。但是,他没有再走大路,而是穿过田野,向着他望见的一片树林,逃了过去。
他感到自己灵活、强壮、快乐,对自己的所作所为很是得意,而且他的身体是那么灵活,只见他并起两脚,一跃便跳过了田间的篱笆。
他唱起了那首旧日的民谣:
啊!天气真好
天气真好
去摘草莓
他走在了一片厚厚的苔藓上,只觉得脚底湿润又新鲜,踩在这柔软的地毯上,特别想像孩子那样翻个跟头。于是他快步冲上前,翻了个跟头,站起来,又翻了一个。每翻一次,他就重新唱一遍:
啊!天气真好
天气真好
去摘草莓
突然,他发现自己已经来到一条洼路边,他看见低处有个高个子姑娘,是个回村去的女仆,她两手各提着一桶奶,身子和桶之间隔着桶箍。他弯腰窥视着她,两眼放光,就像狗看见了鹌鹑。她也发现了他,抬起头,笑着冲他喊道:
“刚才是您在唱?”
他没有回答,一下子跳进洼路,尽管路肩至少有六尺高。
看见他突然站在自己面前,她说道:
“天哪,您吓到我了!”
但是他听不见她的话,他醉了,也疯了,另一种比饥饿更加磨人的狂躁撩拨着他,他被酒精刺激,被两个月来因为一无所有而必然生出的怨念刺激,大自然在男性强健的肌肤下播种的所有欲望一齐灼烧着这个冲动的年轻人,他醉了。
姑娘向后退了退,他的面孔、眼睛、张开的嘴巴和伸出的手都让她感到害怕。
他抓住她的肩膀,一言不发,把她推倒在路上。两只桶从她手里脱落,滚动时发出巨大的声响,奶泼了一地。随即她大叫起来,却又明白在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喊也没什么用,并且看出他并不想要她的命。于是,她屈服了,没有太多的痛苦,也没有太多的愤怒,因为这个小伙子虽然很强壮,但其实并不怎么粗暴。
可是当她重新站起来时,一看见倒在地上的桶,顷刻间又变得怒气冲冲。她脱下一只木鞋,朝那个男人扑了过去,如果他不赔她的奶,她就要打破他的头。
而他误会了她的痛打,此时他稍微清醒了一点,只觉得头昏脑涨,为自己的所作所为感到害怕,于是用尽全力拔腿就跑,她向他扔石头,有几块砸中了他的背。
他跑了很久很久,感觉到前所未有的疲惫,两腿发软,再也撑不住了。他心乱如麻,什么也想不起来,什么也不能去想。
于是他在一棵树下坐倒。
五分钟后,他睡着了。
然而,一阵猛烈的摇晃把他惊醒,他睁开眼,只见两顶漆皮三角帽悬在上方,正是早上的那两个宪兵,他们抓住他,捆住了他的胳膊。
“我就知道还会再逮住您。”队长挖苦道。
朗代尔一语不发,站起身来。那两个人责骂他,只要他稍微动弹一下,他们就会粗暴地对待他,因为他现在是他们的猎物,监狱中的猎物,这两个罪犯猎手抓住了他,就不会再让他跑掉。
“上路!”宪兵命令道。
他们再次出发了。天色暗了下来,秋日的黄昏阴沉地笼罩着大地。
半小时后,他们到达村子。
所有的门敞开着,因为大家都知道了这件事。农民和农妇们被激怒了,仿佛每个男人都遭到偷窃,每个女人都被强奸,他们都想看看这个去而复返的坏蛋,好对他破口大骂。
嘲骂声从他经过第一家的时候开始,直到村政府才结束,村长本人就在那里等着亲自报复这个流浪汉。
他一看见他,就远远地喊道:“啊,小伙子!我们又见面了。”他搓着手,露出少有的得意之色,接着又说道:“在大路上刚看见他的时候,我就料到了,早料到了。”
随后,他又用更加快乐的语气说道:“啊!无赖,啊!卑鄙的无赖,你就等着蹲二十年大牢吧,小伙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