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现在,我连活着的权利都没有了……既然他们让我饿肚子……而我想要的只是工作……一群猪。”他那来自四肢、肚子和心灵的痛苦像一股强烈的醉意冲上头,让他在脑中产生了这样一种简单的念头:“我有权活着,因为我在呼吸,因为空气属于所有人。那么,他们就无权让我挨饿!”
雨落了下来,冰冷密集的毛毛细雨。他停下脚步,喃喃自语道:“惨啊……还得走上一个月才能回家……”他现在的确是在回家的路上,他已经明白与其在大路上受所有人的怀疑,不如回老家去,那里的人认识他,可以随便找点事做。
木工干不了,可以做小工,弄石膏,挖土,砸石头,就算每天只挣二十个苏,总还能有口饭吃。
他把最后一块手巾上残留的布条围在脖子上,以此阻挡冰凉的雨水流进后背和前胸。但他还是很快感觉到雨水穿透了他薄薄的衣裳。他不安地四下张望,这是迷路者的目光,他不知何处藏身,何处休憩,世界上竟没有他的存身之所。
夜晚到来了,黑暗笼罩着田野。他看见远处牧场的草地上有个黑点,原来是一头奶牛。他迈步跨过大路上的壕沟,向它走去,但心里却并不知道自己要干什么。
他来到近前,奶牛朝着他抬起大脑袋,他想:“只要有个罐子,我就能喝点牛奶了。”
他看着奶牛,奶牛也看着他。突然,他对着奶牛的肋部狠狠踢了一脚,喝道:“起来!”
奶牛慢吞吞地站起来,身下吊着沉甸甸的**。于是男人躺倒在牛蹄间,用手按压那只热乎乎的、带着牛圈味的**,喝了很久很久,一直喝到这口活泉里的奶流尽为止。
但是,冰冷的雨下得更密集了。整个原野光秃秃的,找不到一处可以避雨的地方。他感到冰凉刺骨,眼巴巴地望着林子里一户人家,窗口正闪烁着温暖的灯光。
奶牛又笨重地躺下去了。他在它旁边坐下,抚摸着它的头,感谢它赐予了他一顿饱餐。牲口从鼻孔里喷出沉重而有力的呼吸,犹如喷射到夜晚空气里的两股蒸汽,拂过木匠的脸。他对牛说:“你这里面倒是不冷啊。”
于是,他把双手伸到牛腿下,摩挲着牛的小腹,好得到一些热量。他突然闪过一个念头,那就是躺下来,靠着这个温暖的大肚子挨过这一夜。他找了个舒服的位置,恰好把额头贴着那只刚刚喂他喝奶的大**。他疲惫已极,很快就睡着了。
但是,他中间醒过来好几次,因为当他把脊背或肚子贴着牲口的肋部时,身体的另一面总会感到冷。每到此时,他只得翻个身,让暴露在寒夜空气中的那部分身体稍微暖和、干燥一些,然后因为困倦难耐,他马上又睡着了。
一声鸡鸣把他叫了起来。黎明即将到来,雨停了,天色明净。
奶牛鼻孔挨着地,还在趴着休息。他俯下身,用手撑地,吻了吻这个厚大潮湿的肉鼻孔说:
“永别了,我的美人儿……下回见……你是一头好畜生……永别了……”
然后他穿上鞋,走了。
两个小时,他沿着同一条大路一直向前走。后来,因为实在太劳累,他便坐在了一片草地上。
天已大亮。教堂的钟声响起,身着蓝褂的男人和头戴白帽的女人,有的步行,有的乘坐马车,陆续从路上经过。他们是去邻村的朋友或亲戚家欢度星期日的。
一个胖农夫赶着二十几只绵羊从他面前走过,羊群惶惶哀叫,一只敏捷的狗维持它们的队形。
朗代尔起身和他打了个招呼说:“您没有什么活儿给一个快要饿死的工匠干吗?”
胖农夫恶狠狠地瞪了流浪汉一眼,说:
“对于在路上碰见的人,我没活儿给他们干。”
木匠只得回到沟边坐下。
他等了很久,注视着不断从他面前经过的乡下人,想寻找一张看上去善良的、有同情心的面孔,好继续乞求。
他挑中了一个看上去很有钱的人,那人身穿礼服,肚子上挂着一条装饰用的金链子。
“两个月来,我一直在找工作,”他说,“但什么活儿也没找到;我兜里连一个苏都没有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