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女人走了出来,铁匠立即敛起笑容,因为他一眼就看出不能和这个苍白的高个女子开玩笑。只见她一脸严肃地站在门口,似乎是防止任何男人踏入这间屋子的门槛,在这里,她曾被另一个男人欺骗过。铁匠有些惊慌失措,手扶了扶鸭舌帽,结结巴巴道:
“喏,太太,我把您家的小孩带回来了,他在河边迷了路。”
西蒙扑过去搂住他母亲的脖子,张口便哭了出来:
“不,妈妈,我是想跳河,因为别人打我……打我……全因为我没有爸爸。”
年轻女人的脸立刻烧得通红,心头犹如刀绞,她紧紧抱住儿子,泪水顷刻间涌出。男人被打动了,站在原地,一时也不好走开。但西蒙突然跑过来,对他说:
“您愿意做我的爸爸吗?”
气氛一下子沉默了。拉布朗肖特靠在墙上,双手捂着心口,默不作声,忍受着羞耻的折磨。孩子见没人回话,又接着说:
“如果您不愿意,我还会去跳河。”
铁匠把这当成了玩笑,笑着答道:
“好啊,我非常愿意。”
“那您叫什么名字?”孩子又问道,“等别人问起的时候,我好回答他们。”
“菲利普。”男人答道。
西蒙沉默了一会儿,把这个名字牢牢记在心里,然后他才轻松下来,伸出手臂:
“好吧!菲利普,你就是我的爸爸了。”
铁匠把他从地上举起来,猛地亲了亲他的双颊,然后迈开大步,飞快地走了。
第二天,西蒙一走进学校,迎接他的又是一阵不怀好意的嘲笑。放学时,那个大孩子还想故技重施,西蒙却劈头给了他一句话,就像用石头砸他一样:“我爸爸,他叫菲利普。”
四周传来一片兴奋的大呼小叫:
“哪个菲利普?……菲利普什么?……什么呀,菲利普?……你的菲利普是从哪儿找来的?”
西蒙一言不发,他怀着坚定不移的信念,用目光挑战他们,宁可受折磨,也不愿在他们面前逃走。最后还是老师解救了他,他才回到母亲那里。
三个月来,高个子铁匠菲利普经常从拉布朗肖特家旁边经过,有几次,他看见她在窗前做针线活,便大着胆子上前搭话。她礼貌地回话,总是一本正经,不苟言笑,也从不让他进门。然而,他像所有男人一样有些自命不凡,总以为她与他说话时,脸色往往比平时更红一些。
但是,失去的名誉想要重建势必艰难,而且总是积毁销骨,尽管拉布朗肖特处处谨小慎微,当地还是传起了风言风语。
至于西蒙,他非常爱他的新爸爸,白天忙活完之后,几乎每个晚上都会和他的新爸爸一起散步。他每天去上学,在同学中间神气十足,从不理睬他们。
然而,有一天,带头攻击他的那个大孩子对他说:
“你撒谎,你没有一个叫作菲利普的爸爸。”
“为什么这么说?”西蒙激动地问。
大孩子搓搓手,接着说:
“因为,如果你有爸爸,他应该是你妈妈的丈夫。”
在这个正确的推理面前,西蒙有些心慌意乱,不过他还是回答道:“反正那是我爸爸。”
“这有可能,”大孩子冷笑道,“但他还不完全是你爸爸。”
拉布朗肖特的儿子低着头,若有所思地走到卢瓦宗老爹的铁匠铺旁边。菲利普就在那里干活。
铁匠铺乍一看非常昏暗,就像隐藏在树丛当中,只有大炉膛中舞动着熊熊的红色火焰,映照出五个光着膀子的铁匠。他们在铁砧[38]上敲打着,发出震耳欲聋的响声。五个铁匠岿然而立,仿佛浑身冒火光的魔鬼,眼睛紧盯着那块被他们反复锤打的铁块,而他们迟钝的思想,也随着铁锤一起一落。
西蒙走进去时,没人注意他。他轻轻拽了拽大朋友的袖子,对方转过头来,工作立刻中断了,所有人都转过来仔细打量着他。随即,在这难得的安静中,响起了西蒙细弱的声音:
“嗨,菲利普,米修德家的小子刚才对我说,你还不完全是我爸爸。”
“为什么呢?”铁匠问。
孩子天真地答道:
“因为你不是我妈妈的丈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