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每晚一样,进屋就反锁房门,后来渴了,就喝了半杯水。后来我偶然注意到,长颈瓶里的水竟然一直是满的,一直满到玻璃瓶塞。
接着我上床躺下,立刻就陷入一段可怕的梦境。直至两小时后,一阵更为可怕的颤悚让我从梦中惊醒。
您可以想象一下,一个人睡得好好的,突然有人来谋杀他,他醒来后发现胸前插了一把刀,浑身是血,嘶哑着喘气,却没法呼吸,马上就要这样死去,却还不明白是怎么回事—我当时就是这样。
终于清醒过来后,我又感到口渴了,于是点亮蜡烛,向着放长颈瓶的桌子走去。我拿起长颈瓶往杯子里倒水,可是一滴水也没流出来。—长颈瓶空了!彻底空了!起初,我还不明白是怎么回事,过了一会儿,我突然感到毛骨悚然,一屁股跌在椅子上,或者说,瘫在椅子上!随即,我又蹦了起来,把四周瞧了个遍!之后我又坐下来,万分惊恐地盯着面前透明无物的长颈瓶!我死死地盯着它,努力去思索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我的手在发抖!那么,是有人喝了这瓶子里的水?是谁呢?是我?有可能是我?只能是我?这么说,我可能是个梦游症患者,而我以前并不知道,我一直过的是神秘的双重生活,我身上有两个人,每当我的灵魂麻木无知时,身上另一个不可知亦看不见的陌生人就开始操纵我的身体。此时我的身体被他俘虏,听命于他,就像是两人共同的身体,甚至已不再是我的。
啊!有谁能理解我这可怕的焦虑呢?有谁能理解这种感受呢?一个头脑健全、神志清醒、充满理智的人,透过长颈瓶的玻璃惊恐地发现瓶中的水在他睡着的时候消失得一干二净!我坐在椅子上一直待到天明,再也不敢上床睡觉了。
七月六日:我真要疯了。昨天夜里又有人喝光了长颈瓶里的水,或者说,是我自己喝的!
不过,真是我喝的吗?是我吗?还能是谁?谁?啊!上帝啊!我真的要疯了!谁能救救我?
七月十日:我做了个让人吃惊的试验。
结果毫无疑问,我疯了!但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呢。
如上面所述,七月六日临睡前,我在桌上放了葡萄酒、牛奶、水、面包和草莓。
睡眠中有人喝了—就是我—全部的水以及部分牛奶,但葡萄酒、面包和草莓都没有碰过。
第二天,我又做了同样的试验,结果和上次一样。
第三天,我去掉了水和牛奶,结果什么也没动过。
最后,第四天,我在桌上只放了水和牛奶,并用细白布仔细包住两个长颈瓶,用绳子把瓶盖也扎好。然后,我又用石墨涂了嘴唇、胡子和双手,这才躺下睡觉。
我立刻就陷入了无法抑制的昏睡,很快又难受地清醒过来。睡着时,我一动都没动过,被褥上也毫无石墨的印迹。我冲到桌子跟前,只见包瓶子的布原封未动。我胆战心惊地解开绳子:水全喝光了!牛奶也全喝光了!啊,啊!上帝啊!……
我即刻就去了巴黎。
七月十二日:巴黎。最近几天我一定是昏了头!我一定是被自己神经质的胡思乱想耍弄了,要不我就真是个梦游症患者,或者是受到了一种现实存在、却至今难以解释的所谓“催眠暗示”的影响。总之,这些日子,我惊恐惶惑焦虑痛苦到近乎发疯。在巴黎待着的这二十四小时,已经足以让我恢复镇定。
昨天的购物和接二连三的拜访,给我心里注入了新的活力。最后,我在法兰西剧院结束了一整晚的活动。上演的是小仲马[60]的一出戏,剧中人物那流露机敏和坚强的心终于治愈了我。对于发挥效力的头脑来说,孤独当然是危险的。我们周围需要有思考和说话的人。如果我们一个人待得久了,就会用幻想来填补空虚。
顺着林荫道返回旅店时,我的心情十分愉快。在行走中我与人群接触,回想起上个星期自己的恐惧和猜疑便不无自嘲,因为我觉得,是的,总觉得有个隐形人与我一同住在家里。我们的头脑是多么脆弱啊!只要我们被一点点难以理解的小事惊动,它就会立即惊慌失措,失去理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