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日暮时分到达了阿弗朗什,景色真是太美了!这座城市建在小山上,我被带到城市尽头的公园里,不禁发出一声赞叹,眼前横亘着一片辽阔无垠的海湾,两侧的海岸消隐在远处的雾霭之中。就在这片茫茫的海湾中央,在一片黄色沙滩中,只见一座肃杀尖削的奇峰矗立于金灿灿的明净天空下。太阳刚刚落下,天际依旧火红,把这如神话般的峰岩勾勒得线条清晰,而峰顶一座宏伟的建筑亦如神话一般。
天刚蒙蒙亮,我便向它进发。海面还和头天晚上一样低,我越是走近,它在我面前越是显得巍峨高耸,原来是一座令人惊叹的修道院。走了几个小时,我终于来到那块巨岩边,岩上的修道院简直就是座小城,小城的上方是俯瞰它的大教堂。沿着陡峭的小路向上攀沿,我进入了那座哥特式教堂。这简直堪称是世界上最辉煌的圣殿,它像城市一样辽阔,到处都是拱顶统领的矮厅和细柱支撑的高廊。我步入这座花岗岩建筑,它气势宏伟,装饰精巧,又如花边一样轻盈,顺着曲折的楼梯拾阶而上,只见顶上有塔楼和小巧的钟楼,它们向着蔚蓝的天空和黑色的夜空伸展出各种奇形怪状的雕刻,有喷火的狮面蛇尾羊、魔鬼、臆想的怪兽和奇异的花朵,它们彼此以制作精细的圆拱相连接。
来到塔顶,我对陪同的教士说:“神甫,您在这里应该活得很自在吧!”
他答道:“这里的风很大,先生。”然后我们一边聊天,一边观看大海涨潮。沙滩上迅速漫过潮水,像是披上了一层钢甲。
交谈中,神甫给我讲了一些故事,全是关于这地方的老故事,传说,当然都只是些传说。
其中一个故事给我的印象非常深刻。据当地人—也就是这小山上的人—说,夜里常能听见有人在沙滩上讲话,之后又能听见两只山羊咩咩地叫,声音一高一低。有人不信,断言这是海鸟叫,海鸟的叫声有时像山羊叫,有时像人在呻吟。但迟归的渔夫却发誓,曾遇见过一位老牧羊人,用斗篷盖着头,没人见过他长什么样子,只知道他会在潮落潮涨的间隙来到沙丘后面,在这远离尘世的小城周围转悠,身后牵着一只男人面孔的公山羊和一只女人面孔的母山羊,两只羊都披着长长的白发,用一种谁都听不懂的语言不停地说话争吵,然后突然停住,使尽全身力气咩咩地大叫。
我问教士:“您相信吗?”
他喃喃回答:“我不知道。”
我又问:“如果这世界上除了我们正常人类,还有其他和我们不一样的‘人’,为什么过了这么久我们都不知道呢?您为什么没有见过?我为什么也没有见过?”
他回答:“这世间的存在,我们能瞧见十万分之一吗?喏,就说风吧,它是自然界最强大的力量,能把人吹翻,能把建筑刮倒,能把树连根拔起,掀起排山倒海的巨浪,摧毁悬崖,把大船抛向岩礁。可这毁灭的、呼啸的、凄叫的、咆哮的风—您看见过吗?您能看得见吗?然而,它就是存在。”
在这番简单的道理面前,我无言以对。这人是个智者,或者也可能是个傻瓜。我不能肯定他说得对,但我无言以对,他说的这些,也是我经常思考的。
七月三日:我睡得很糟。是的,这里有一种会使人变狂躁的感应,因为我的马车夫变得和我一样难受。昨晚回家时,我注意到他脸色异常苍白,便问:
“让,你怎么了?”
“我没法休息,先生,夜里难熬,耗光了白天的精力。自从先生走后,我就像中了邪。”
但是别的仆人都还很好,而我呢,我真害怕会再犯病。
七月四日:毫无疑问,我旧病复发了,从前的噩梦卷土重来。昨天夜里,我感到有人蹲在我身上,嘴对嘴地吸食我的生命。是的,他就像吸血鬼一样从喉咙里把我的生命吸空。他吸饱之后站了起来,而我呢,我醒过来了,只觉得疲惫无力,奄奄一息,一动也不能动。如果再这样继续几天,我肯定还得再出走一次。
七月五日:我失去理智了吗?昨夜发生的事,我亲眼所见,真是古怪,一回想我就有种精神失常的感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