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十九日:我要杀了它。我看见它了!昨晚,我坐在桌前,假装聚精会神地写信。我清楚地知道它会在我的周围游**,离我很近,或许近得能让我触碰到它,抓住它?然后!……然后,我会不顾一切地使劲,我会用双手,用两膝,用胸口,用额头,用牙齿去掐死它,压死它,咬死它,撕碎它。
我就这样守候着它,全身的器官都因此兴奋不已。
我点亮了两盏灯和壁炉上的八支蜡烛,仿佛有了这片光明,我就能找到它。
我的对面是床,一张四柱老橡木床;我的右边是壁炉;左边是门,我让门敞开了很久,好引它进来,之后又小心地关上;我身后是一个很高的镜面衣橱,每天我都对着它刮胡子,穿衣服,每次从镜前经过时,我都习惯从头到脚照一遍。
为了骗过它,我假装在写信,因为它一定也在窥探我;突然,我感到,我肯定它正从我的肩头看我写的东西,它就在那儿,就贴在我的耳边。
我伸出双手,猛地转过身站了起来,差一点就摔倒在地。嗯?……这里亮如白昼,我却在镜子中看不见自己!……镜子是空的,明亮而深邃,一片敞亮!里面没有我的镜像……而我,我正对着镜子!我看见这块大镜子从上到下都明亮而清澈;我惊恐地看着,不敢向前走,不敢动弹,我清楚地感觉到它就在那儿,它那难以察觉的身体吞噬了我的映像,而它又将从我手里溜走。
我怕极了!接着,突然,仿佛透过一层水雾似的,我又在镜子深处的一片朦胧中看见了自己。这水雾似乎正在从左向右缓缓流动,我的映像也随之越来越清晰,就像是一场日蚀结束了。遮住我的东西似乎没有明确的轮廓,而是一种既阻光又透明的物体,它正在一点点消散。
我终于完全看清自己了,就像每天照镜子一样。
我也看见它了!这让我心有余悸,不住地颤抖。
八月二十日:杀死它,我根本碰不到它,怎么杀?毒药?可它会看见我在水里下毒的,再说,我们的毒药对它那难以觉察的身体会起作用吗?不会……不会……肯定不会……怎么办?……怎么办?……
八月二十一日:我从鲁昂请来一位锁匠,要他为我的房间定制铁百叶窗,就是某些巴黎私家宅邸一楼为了防盗装的那种。此外,他还会给我做个铁栅栏门。我装出一副胆小鬼的样子,反正也无所谓了!……
九月十日:鲁昂,大陆酒店。成了……成了……可它死了吗?所见的一切依然让我惶惶不安。
昨天,尽管天气开始转凉,但锁匠装好铁门铁窗后,我还是把所有门窗都敞开到了半夜。
突然,我感到它就在那里,于是一阵喜悦,一阵狂喜涌上心头。为了不让它起疑心,我慢慢站起身,来来回回走了很久。接着,我漫不经心地脱下皮鞋,换上拖鞋,然后我关上铁窗,又慢条斯理地走去关门,上了两道锁。随后我又来到窗边,锁上窗,把钥匙放进了口袋。
突然,我觉出它在我身边焦躁起来,这回是它害怕了,它命令我放它出去,我差点就让步了。但我没有让步,而是背抵着门,留了点缝,刚够我退出去。我的个子很高,头能碰到房梁,因此我肯定它没能逃出去,于是我把它关在了里面,只有它,只有它一个。我真是太高兴了!我抓住它了!于是我跑下楼,在我卧室下面的客厅里取出那两盏灯,把灯油全部泼在地毯、家具上,泼得到处都是。接着,我放了把火,又关好大门,上了两道锁,然后自己跑开了。
我跑到花园深处,藏在一大丛月桂树后面。时间过得真慢!真慢!只见一片漆黑,一片死寂,没有一点动静,也没有一丝风、一颗星星,厚厚的云全然不见,可是它却重重地、重重地压在我的心头。
我瞧了瞧自己的房子,然后接着等待。时间过得真慢!我以为火已经自动熄灭了,或者被它弄灭了。正在此时,底楼的一扇窗户突然爆裂了,大火把它喷了出来,只见一条火舌,红黄相交的大火舌,长长的、柔软的火舌沿着白墙向上舔到了屋顶。火光在树林中,在枝条和树叶间闪烁,随之而来的还有战栗,恐惧的战栗。
鸟儿惊醒了,一条狗叫了起来,我感到天似乎亮了!只见另两扇窗户随即爆裂,我看见房子的底楼完全成了一片可怕的火海。然而,一声呼号,可怕的、尖锐的、凄厉的女人的呼号声响彻黑夜,阁楼上的两扇窗户开了!我忘记了仆人们!只见她们神色惊恐,拼命挥动胳膊!……
我恐慌极了,一边向村子跑,一边大喊:“救命!救命!失火了!失火了!”一些人已经向这里跑来,我又和他们一起跑回去,看个究竟。
此刻,房子已经成了个恐怖而壮丽的火刑架,一个照亮整片大地的巨型火堆,里面焚烧着几个人,也焚烧着它—它,我的囚徒,新的“人”,新主人,奥尔拉!
突然,整个屋顶在墙壁间塌陷了,巨大的火焰冲天而起,崩开的窗户里到处都是熊熊的火焰,我看见了炉膛,我想它就在那儿吧,在炉子里,死了……
死了?也许吧?……它的尸体呢?用杀死我们的方法可以摧毁它那能透过光线的身体吗?
如果它还没有死?……那么就只有时间能带走这“可怕的隐形人”了。如果它也畏惧疾病、伤痛、残疾和过早的死亡,那么又何必具有这透明的、无法感知的、幽灵般的身体呢?
过早的死亡?人类的一切恐惧都是从此而来!奥尔拉取代了人类——它取代了每天、每时、每刻都有可能在各种意外中死去的人,它只会在规定的日子、规定的时刻死去,因为它能达到生存的极限!
不……不……毫无疑问,毫无疑问……它没有死……那么……那么……那么就必须是我,我来杀死自己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