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瓦梭从前在一个老板手下做伙计,后来老板破了产,他就把店产盘了下来,发了财。他惯用极低的价格把次品葡萄酒批发给乡下的小贩,因此在熟人和朋友的眼里,他就是个狡猾的奸商,一个整天耍诡计、瞎胡闹的地道的诺曼底佬。
他的奸商之名早已尽人皆知,以致在某次省政府晚会上,图奈尔先生—一个当地擅写寓言和歌谣,以思想敏锐、文笔细腻著称的名作家—看到在场的女士们渐有困意,便建议她们玩一局“鸟翩跹[2]”游戏,这一双关妙语顿时翩跹起舞,飞出省政府大厅,传遍了城中每家每户的客厅,让全省人整整开怀大笑了一个月。
卢瓦梭出名还因为他生性滑稽,爱开各种善意或恶意的玩笑;所有人提起他都会马上加一句:“这个卢瓦梭,真是个活宝。”
他身材矮小,却挺着一个大圆球一样的肚子,圆球上安装着一张红彤彤的脸,两边是花白的连鬓胡。
而他的妻子却是个高大、壮硕、果断的人,说话嗓门高,办事也利索,是店里的活算盘和大总管;而他就靠着插诨打科来活跃店里的气氛。
这对夫妇旁边是更体面的卡雷-拉马东先生,此人身处上流社会,是纺织业的大人物,有三家纺织厂,荣获过“荣誉军团勋位”,还是省议会的议员。在整个帝国时期,他都是温和反对派的领袖。扮演这种角色的行事方式,按他自己的话讲,就是先用“温和的武器”反对某项提案,然后再附和赞成该提案,而这样做只是为了能获得更高的报酬。卡雷—拉马东太太比她的丈夫年轻很多,派驻鲁昂的贵胄军官们常常能在她身上获得安慰。
她蜷缩在毛皮大衣中,与丈夫面对面坐着,看起来娇小可爱、玲珑有致。她正用忧郁的眼光,瞧着这破旧寒酸的车厢。
坐在她旁边的是于贝尔·德·布雷维尔伯爵夫妇,他们的姓是诺曼底最古老、最高贵的姓氏之一。伯爵是个派头十足的老绅士,他对自己极尽巧饰,以彰显和亨利四世国王天生的相似之处。根据他家族的光荣传说,亨利四世国王曾搞大了一位布雷维尔太太的肚子,为此,那位太太的丈夫被晋封了伯爵,并荣升为省长。
于贝尔伯爵是卡雷—拉马东先生在省议会的同僚,他代表该省的奥尔良派。有关他究竟怎么和南特城一个小船主女儿结婚的事,一直是个谜。但是,伯爵夫人倒是雍容大方,待人接物能力出众,人们甚至认为路易—菲力普国王的一个王子曾经追求过她,因此整个贵族阶层对她礼敬有加。一直以来,她的沙龙在当地可算得上首屈一指,那是当地唯一保留旧式高雅情调的地方,想进去做客可不容易。
布雷维尔夫妇的财产都是不动产,据说年收入高达五十万里弗尔[3]呢!
这六个人是车厢中的主要人物,属于那种收入丰厚、生活安定并且有权有势的社会阶层,是公认的虔诚信教、崇尚道德的正人君子。
三位太太恰好坐在同一条长凳上,伯爵夫人旁边还有两个修女。她们一边数着长念珠,一边小声念着《主祷文》和《圣母经》。其中,年老的修女满脸小麻点,像是迎面挨了一记霰弹;另一个则非常瘦弱,有一张病态的俏脸,胸部像得了肺痨似的干瘪下去:那是被一种甘心殒身殉教和近乎疯狂的信仰吞噬掉的。
在两个修女对面,一男一女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