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他们为这趟旅行订了一辆四匹马拉的大车,十位乘客在车夫那儿登记,为了掩人耳目,他们决定星期二早晨天不亮就出发。
几天来,地面已经冻得硬邦邦,星期一下午将近三点,大片乌云又从北方袭来。天空下起了雪,从傍晚起一直下了整夜。
清晨四点半,旅客们在诺曼底旅馆的院子里集合,他们将在那里上车。
他们仍旧睡眼蒙眬,尽管身上裹着毯子,却还是冻得直哆嗦。黑暗中谁也看不见谁;他们穿着臃肿厚重的冬装,看起来像一群身着教袍的胖神甫。不过有两个人还是认出了对方,第三个也凑了过去,一起聊了起来。一个人说:“这次,我得把我老婆也带上。”另一位应和道:“我也带了。”第三个人说:“我也是。”第一个人又说:“我们不会再回鲁昂了,要是普鲁士人再逼近勒阿弗尔,我们就去英国。”他们性情相近,这主意竟不谋而合。
但是,迟迟不见有人来套车。倒是有个车夫提着风灯,时不时从黑暗的门洞里走出来,随即又消失在另一个门洞里。马厩深处,地上的垫草和肥料把马蹄磕地的声响变得十分微弱,此外还隐约传来一个男人对马说话、叱骂的声音。一阵轻轻的铃铛声表示有人在搬弄马具;这轻微的铃声很快变成清脆而连续的颤响,节奏随马的活动而变化,有时静止无声,有时又猛响一下,同时伴着马蹄磕击地面的声音。
门突然关上了,各种声音立刻消失。忍受着寒冷的商人们什么话也不说,只是一动不动地僵在那里。
绵密的雪花絮片织成一幅闪闪发亮的帷幕,向大地徐徐垂落。它给一切蒙上了雪花泡沫,抹去了万物的轮廓;这被严冬掩埋的静默城市里,什么都听不见,只有雪花飘落时那隐隐约约、似有若无、无可名状的窸窸窣窣,与其说是声音,不如说是感觉。这些混杂在一起的轻盈细微的粒子,仿佛充盈了整个空间,覆盖了全部世界。
车夫提着风灯出现了,拉着一匹耷拉着脑袋的马,这匹马看样子并不情愿出门。他把马拉到车辕边,套上缰绳,转了好半天才把马具固定住。因为他得一手提灯照亮,只能用另一只手干活。正要找第二匹马时,他发现旅客们一动不动,已经被雪染白了,便说:“你们为什么不上车去?至少可以避避雪。”
他们肯定没想到可以上车,一听这话便连忙向马车涌去。三个男人先让他们的妻子坐在最里面,随即也上了车。然后,另外几个模糊的人影也登上去,坐在了最后几个座位上,相互间一句话不说。
车厢地板上铺着麦秸,乘客们都把脚伸到里面。坐在最里头的太太们点燃了随身带的几个装有化学炭的铜制小手炉,然后轻声数说着这种手炉的种种好处。然而,她们说了老半天,颠来倒去念叨的,其实大家早就已经知道了。
马车终于套好了,考虑到雪天路不好走,最终套上了六匹马,而不是四匹。车外的声音问道:“都上车了吗?”里面有个声音答道:“都上来了。”于是,一行人出发了。
马车行进缓慢,一小步一小步地前进。车轮深轧在积雪里,整个车厢嘎吱嘎吱地呻吟着。六匹马脚下打着滑,气喘吁吁,鼻子里喷着热气。又粗又长的马鞭被车夫甩得噼啪作响,不停地四处飞舞,像条长蛇时而蜷起,时而舒展,猛地抽上某个圆滚滚的屁股后,那匹马就会绷紧肌肉,更加用力地拉起来。
天已经亮了,却没有人察觉。一位旅客是土生土长的老鲁昂人,那被他比作“棉花雨”的漫天飞洒的雪片,此时也不再下了。浑浊的日光穿过厚厚的乌云,白色的原野在云层下格外耀眼,时而出现一排披挂冰凇的大树,时而又显出一间戴着雪帽子的茅屋。
车厢里,借着微弱的晨曦,乘客们开始好奇地相互打量。
在车厢最里头最舒服的座位上,两个人正面对面打着盹,那是大桥街葡萄酒批发商卢瓦梭先生和他的太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