羊脂球起床时既匆忙又慌张,所以什么也没准备。她看到这些人现在竟然心安理得地吃起东西,气得简直喘不上气来。她先是怒不可遏,一大堆骂人的话已经喷涌到嘴边,真想张口痛斥他们的所作所为,可是由于她气愤得实在太强烈,以致她憋得竟说不出话来。
没有一个人看她,没有一个人想到她。她感到这帮道貌岸然的人先是牺牲掉她,然后又把她当成没用的脏东西扔掉,现在又将她淹没在鄙夷不屑中。此时,她想起了属于自己的被这群人狼吞虎咽掉的那个大篮子,里面装满了好吃的东西,有两只油光锃亮的冻鸡,有肉酱、梨子,还有四瓶波尔多葡萄酒……她燃烧起怒火,越来越炽热,却忽然像一根绳子绷太紧会断一样,熄灭了。她觉得自己快要哭出来了。她浑身僵直,像孩子似的拼命忍住哽咽,但泪水还是涌了上来。眼眶逐渐湿润,两颗大泪珠从眼中慢慢滚动到面颊上。随后,泪珠接连不断快速流淌下来,像水从岩石缝里渗出,一颗接一颗滴在她圆滚滚的胸脯上。她始终把腰板挺得直直的,两眼空洞,面容冷峻苍白,但愿别人都不看她这副样子。
但是伯爵夫人却有所觉察,向她丈夫使了个眼色。伯爵耸了耸肩,仿佛在说:“我有什么法子?又不是我的错。”卢瓦梭太太暗自得意,叽咕道:“她是因为羞愧才哭的。”
两个修女把吃剩的香肠用纸卷好,又做起了祈祷。
高努代这时正在消化鸡蛋。他把长腿伸到对面的长凳底下,身体后仰,两臂交叉在胸前,像刚刚参透了一个捉弄人的妙计那样微笑,并开始用口哨吹一首《马赛曲》。
所有人的面孔都顿时阴沉下来。显然,旅伴们一点也不喜欢这支属于人民的歌曲。他们烦躁、恼怒,似乎马上就要叫出来,就像一听见手摇风琴就要狂吠的恶狗一样。。
高努代把一切看在眼里,吹得更起劲了,甚至时不时哼出几句歌词:
祖国神圣的爱,
请指引和支持我们复仇的手,
自由,亲爱的自由,
请你和你的保卫者同战斗!
雪地冻得更加坚硬,马车也走得更快了。在到达迪耶普之前这段沉闷而漫长的旅途中,在夜晚时分,在车厢漆黑的深处,伴随着一路颠簸,高努代以一种残忍的执拗,没完没了地吹着这单调的复仇口哨,逼迫那些疲倦而又恼怒的人不得不一遍又一遍听着他的曲子,并跟随他吹的每个音节,联想起对应的歌词。
黑暗中,羊脂球一直在哭泣。在两段曲调之间,有时会传出一声她的呜咽。
那是她终于不能抑制的悲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