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心完,众人就散了。可卢瓦梭太太天生像荨麻一样刺人,上床睡觉时提醒她的丈夫,卡雷—拉马东太太那个小妖精,整个晚上都在强颜欢笑:“你知道,女人要是看上了穿军装的,不管法国人还是普鲁士人,对她们来说,真的,都没什么区别。天主啊,这还不可悲吗?”
整整一夜,漆黑的走廊里总回**着一些轻微的响动,几乎难以察觉,像颤动,又像喘息,像赤脚轻擦地面,又像极其隐秘的咯吱声。当然,众人睡得都很晚,因为他们房门底下的缝隙处长时间透着灯光。香槟就是有这样的功效,据说它能干扰睡眠。
第二天,明晃晃的冬日阳光照得白雪格外耀眼。马车终于套好了,在门前等候。一群白鸽裹着厚羽毛,粉眼珠黑眸子,大模大样地在六匹马腿底下信步游走着,同时啄开马刚刚拉下的热气腾腾的马粪,寻觅食物。
车夫裹着他的羊皮袄,在车座上抽烟斗。旅客们都喜气洋洋,催着伙计包好下一段旅途需要的食物。
大家只等羊脂球出现。而她现在来了。
她看上去有些慌张,面带羞愧,怯生生地向旅伴们走去,而他们却不约而同地一齐转过脸去,就跟没瞧见她似的。伯爵一本正经地挽起妻子的手臂,让她远离这种不干净的接触。
胖姑娘愣在那里,不由得停下脚步,她鼓足勇气走近纺织厂老板的妻子,谦卑地轻轻问候一句“早安,太太”。后者只是怠慢地略微点了下头,同时白了她一眼,那神情活像个正受到侮辱的贞洁烈女。所有人似乎都很忙,都躲得她远远的,似乎她的裙子里带着某种传染病。接着,这些人匆匆上车,羊脂球一个人落在最后,只得一声不响地又坐到她在前一程坐的老位置上。
大家好像压根儿就没看见她,也好像从来就未曾认识过她。不过卢瓦梭太太却远远地对她怒目而视,并且低声对丈夫说:“幸好我不坐在她旁边。”
笨重的马车晃动起来,又一段旅途开始了。
起初,大家一句话也不说,羊脂球连眼皮都不敢抬。她既对车上的所有人感到愤怒,又为自己感到羞愧。正是因为自己做了让步,被这群虚伪的人推到普鲁士人怀里,才受到玷污。
伯爵夫人很快就打破了这尴尬的沉默,她转身问卡雷—拉马东太太:
“我想,您应该认识埃特莱尔太太吧?”
“当然喽,她是我的一个朋友。”
“真是个迷人的女子啊!”
“太迷人了!确实出类拔萃,非常有教养,浑身散发着艺术气息:她唱歌很是动听,绘画也堪称完美。”
纺织厂老板在和伯爵交谈,在车窗玻璃震动的丁零当啷响中,不时有个把词语从这样的噪音中蹦出来:“息票—到期—溢价—到期。”
卢瓦梭夫妇则玩起了纸牌,这副旧牌是从旅馆里顺来的,上面满是油腻,已经在总抹不干净的餐桌上摩擦了五年。
两个修女从腰带上取下长串念珠,一齐画了十字,随后她们的嘴唇忽然迅速嚅动起来,越来越快,像“请众同祷”时那样念念有词,还不时吻一块圣像牌,吻完再画十字,然后口中又重新飞快地念叨起来。
高努代则陷入沉思,凝坐不动。
马车开出了三小时,卢瓦梭收起纸牌,说:“我饿了。”
他老婆解下一个用细绳捆扎的小包,从里面取出一块冷牛肉,麻利地切成整齐的薄片,两人便吃了起来。
“我们也吃吧?”伯爵夫人问。征得同意后,她就打开了为他们两对夫妇准备的食物。那是个椭圆形的罐子,盖上有一只彩釉野兔,表示里面装的是野兔肉糜,都是些肥美多汁的熟肉,褐色的野兔肉与其他肉末拌在一起,上面还横着一条白花花的肥猪肉。一大块格鲁耶尔干酪包在报纸里,油乎乎的干酪上还印着“社会新闻”几个字。
两个修女拿出一根蒜味香肠;高努代则把双手伸进外套两边的大口袋里,从一边取出四个煮鸡蛋,从另一边取出一块干面包。他剥下蛋壳,扔在脚下的麦秸中,面包就着鸡蛋吃起来。蛋黄屑散落在他的大胡子上,好像一些亮闪闪的星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