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待到夜色再次笼罩大地,他悄悄从沟里爬出来,猫着腰,心惊胆战地朝远处的城堡奔去。现在,他是宁肯进城堡也不愿去村庄了,那三个突然出现的农民和闪闪发亮的长柄叉,让他觉得村庄更为可怕,就像个满是老虎的洞穴。
城堡底层的窗户都亮着灯,其中一扇窗甚至敞开着。一阵浓浓的炖肉香气飘了出来,穿透瓦尔特·施那夫斯的鼻孔,钻进了他的五脏六腑,让他全身抽搐,呼吸急促。在这种**之下,他毫无抵抗力,胆量陡增,就算掉脑袋也要吃上一口。
在这一念之间,他尖顶盔都忘了摘,突然就出现在了窗口。
八个仆人正围着大桌吃晚饭。突然,有个女佣吓得目瞪口呆,手里的杯子掉到地上。所有人都随她的目光往窗口看去。
他们看到了普鲁士人!
天哪!普鲁士人袭击城堡了!……
开始就是这么一声惊叫,是由八种不同声调同时发出的声音汇聚成一声害怕到极点的惊叫。紧接着,众人闹哄哄地站起来,推推搡搡,乱作一团,纷纷朝屋子尽头逃去。椅子被撞翻了,男人把女人挤倒在地,甚至从她们身上踩过去。转眼间,房间就空了,瓦尔特·施那夫斯始终不知所措地站在窗口,面前只剩下那张堆满食物的桌子。
他迟疑了片刻,还是跨过窗台,向那一桌杯碗盘碟靠近。饥饿让他像个发烧病人似的浑身哆嗦,但恐惧又使他怯步不前,让他不敢动弹。他侧耳倾听,整幢房子似乎都在颤动:频频的关门声、楼上急促的脚步声。普鲁士人惶惶不安地竖起耳朵倾听这一片嘈杂。接着,他听见几声闷响,似乎是有人从二楼跳下,跌落在墙跟的软土上。
然后,一切动静都没了,城堡变得像坟墓一样安静。
瓦尔特·施那夫斯坐在一份还没动过的饭菜前,赶快吃了起来。他大口大口吞咽着,似乎是怕被人过早地打断,不能吃个痛快。他双手齐上,把大块大块食物塞进陷阱一般的嘴巴里。一块块食物接连不断落进他的胃,吞咽时喉咙都撑得鼓了起来。有时,他得停一下,因为他已经撑得像一根填得太满的管子了。然后,就像人们疏通堵塞的管道那样,他端起一罐苹果酒来清理食道。
他把所有的盘子、碟子和酒瓶都清空了。酒足饭饱之后,他脸胀得通红,头昏脑涨,满嘴是油,一打嗝就浑身哆嗦。他连一步路都走不动了,只得解开军服喘喘气。他渐渐合上眼睛,意识模糊起来,两臂交叉枕着额头趴在桌上,然后,对周围事物的动静慢慢失去了知觉……
最后一轮新月挂在花园的树梢上,远处的地平线在月光中隐约可见。这是黎明前最寒冷的时刻。
一些黑影儿溜进了矮树丛,数量挺多,却悄没声息。黑暗中,只有一两把利器的尖梢不时被月光照亮。
安静的城堡矗立着它高大的身影,底楼只有两扇窗户还亮着灯光。
突然,一声大吼响彻四周:
“前进!他妈的!冲啊!小伙子们!”
眨眼间,门、窗板和玻璃全被一股人流冲开了。这群人迅速占领了整幢房子,到处乱闯乱砸。一转眼,五十个全副武装的士兵就跳进厨房,瓦尔特·施那夫斯正在这里呼呼大睡,五十杆上了膛的枪一齐对准了他的胸口。他们把他推倒在地,打得满地打滚,之后才把他抓起来,从头到脚捆了个结结实实。
他目瞪口呆地呼哧呼哧喘着气,兀自浑浑噩噩的。他还没弄清楚怎么回事,就被这样暴打了一顿,心里吓得要死。
这时,一个军装上镶有金线的胖军官,一脚踩住他的肚子,大喝道:
“你被俘虏了!投降吧!”
而普鲁士人却只听到了“俘虏”这个词,他赶紧呻吟着用德语回应道:“哦!是的,是的,是的!”
他被揪了起来,绑在一把椅子上。战胜他的人们像鲸鱼似的吐着热气,同时非常好奇地打量着他。有几个人又是兴奋又是疲劳,支持不住,便坐了下来。
而他呢?瓦尔特·施那夫斯竟然露出了微笑,因为,他现在终于当上了俘虏,他终于如愿以偿了!
另一个军官进来报告:
“报告上校,敌人已经逃跑,有几个似乎被打伤了。我军已控制此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