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爹依然用粗人的木讷语气回答:
“俺。”
“全都是你杀的吗?”
“全都是,是的,都是俺。”
“就凭你一个人?”
“俺一个人。”
“那么,告诉我,你是怎么干的。”
这一下,老爹反倒有点慌了,因为如此一来他得说上很长一段话,这倒把这个庄稼汉难倒了。他磕磕巴巴地说:
“俺晓得啥啊,俺?是咋样,俺就是咋干的。”
上校逼问道:
“我告诉你,你必须全部给我说出来。所以,你最好马上讲,你到底是怎么开始的?”
家人正在他身后关切地听着,老爹不安地回头看了一眼,犹豫了一会儿,突然把心一横:
“俺记得那是个晚上,是你们来的第二天,大概晚上十点的样子。你,你的兵,抢走了俺五十埃居[21]的草料、一头奶牛和两只绵羊。当时想:要是再拿俺二十埃居,俺就去找他们讨回来。哦……俺心里还存下了一件别的事,待会儿再说。就在那时,俺望见了你们的一个骑兵坐在谷仓后面的水沟上抽烟斗,俺就取下镰刀,悄悄从后面摸过去,他什么也没听见。一下子,就一下子,俺像割麦穗似的割下了他的头,他连哼都没哼一声。你得去水塘底下找,才会在一只装煤的袋子里找到他,里面还有一块抵栅栏的大石头。
“俺那时就打算好了。俺把他全身的行头,从靴子到帽子,全都扒了下来,然后藏到院子后边马尔坦家那片森林的石灰窑里去了。”
老爹闭上了嘴。
军官们惊得面面相觑。后来,审讯又开始了,他们听到的情况如下:
在第一次杀人得手后,老爹一心就只想着“杀普鲁士人”。他对敌人怀有刻骨的、凶悍的仇恨,那是既视财如命又热爱祖国的乡下老汉才能特有的。正如他说的那样,他心里存了打算。
他又等了几天。只要对征服者们表现出谦卑、服从和殷勤,他就能任意来去出入。每晚,他都能窥见有传令兵出发;在和士兵们来往时,他也学会了几句必备的德语。一天晚上,他听见骑兵们要去的村庄名字后,也跟着出门了。
他出了院子,溜进森林,来到石灰窑,顺着长长的坑道摸到尽头,在地上找到了死去的普鲁士人的军装,穿在自己身上。
然后,他在田野里转了一会儿,为了不被人发现,他傍着土坎爬行,尽量隐蔽自己。即便有细微的一丝声响,也会惊得他屏气凝听,像个盗猎者那样心惊胆战。
等他认为到时候了,便摸到大路边上,躲在一片灌木丛中,继续等待。终于,将近午夜时分,干硬的土路上传来了疾驰的“嘚嘚”马蹄声。他把耳朵紧贴在地上,听准了来的只有一名骑兵后,就准备起来。
那个枪骑兵携带紧急公文策马飞奔而来。一路上,士兵瞪大眼睛,竖起耳朵,警惕地看路。等到相隔不到十步,米隆老爹突然横闯进路中间,负伤似的爬着,用德语大呼:“救命!救命呀!”骑兵勒住马,辨认出这似乎是个从马上摔下来的普鲁士人,以为他受了伤,便下马没有防备地走上前。等他刚刚对着陌生人俯下身去,肚子中间已经插上了一把又长又弯的马刀。骑兵立刻断了气,哼都没哼一声,身体摔倒在地,抽搐了几下。
这个诺曼底人,像普通的庄稼汉那样,嘴笨得说不出来,心里却乐开了花。他爬起来,也许是为了找乐,又割断了死人的喉咙,然后把尸体拖到沟边扔了下去。
那匹马还在安静地等着他的主人。得胜的米隆老爹跨上马鞍,向着原野深处疾驰而去。
一小时后,他又看见两个归营的枪骑兵并辔而来。他径直朝他们奔去,嘴里又用德语大呼:“救命!救命!”两个普鲁士人认出了军装,便毫不怀疑地由着他近前来。老爹像子弹一样迅速从两人中间穿过,一手马刀,一手用枪,一下一个,把两人同时干倒了。
接着,他又把两匹马—因为是敌人的马!—也给宰了。然后,他悄悄摸回石灰窑,把一匹马藏在了阴暗的坑道深处。他在那里脱掉军服,重新换上自己那套破衣烂衫,然后回家倒在**,一直睡到天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