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真是个古怪的男人,他的肩膀较常人更窄一些,目光并不安分,在我面前又表现得惶惶不安。我当时毫不怀疑,就认为他是个间谍。他看起来上了年纪,身体也很虚弱。他在偷偷地打量我,神色中透露出一点愚蠢和撒谎的迹象。
周围的士兵们大喊道:
“靠墙站!靠墙站!”
我对士兵们说:
“你们能确保俘虏的安全吗?……”
话还没说完,一阵激烈的推搡就把我掀翻在地。随即,我看见那男人被愤怒的士兵们抓住,摁在地上拳打脚踢,又被拖到路边,扔在树旁。最后瘫倒在雪地上,奄奄一息。
他立刻就被枪毙了。士兵们刚向他射完一粒子弹,就立即重新装填,再射一枪,仿佛躁怒的野兽。他们在尸体前排成行,争先恐后地射上一枪,就像在灵柩前排队洒圣水一样。
突然,一个声音高喊:
“普鲁士人!普鲁士人!”
随即,我看到军队开始溃乱奔逃,喧闹声响彻天际。
原来,向这个流浪汉开火所引发的恐慌已经吓坏了开枪者们,他们还没明白这误以为敌军来袭的慌乱就来自他们自己,便一个个仓皇消失在黑暗中,各自逃命去了。
我独自待在尸体前,两个士兵因为职责所在,也留在了我身边。
他们抬起这堆被打得血淋淋的烂肉。
“搜搜看。”我对他们说。
我从兜里掏出一盒军用火柴递过去。一个士兵为另一个照明。我站在两人中间。
搬弄尸体的那个士兵大声说:
“上身穿蓝罩衫、白衬衣,下身穿长裤和皮鞋。”
第一根火柴熄灭了,我们划亮了第二根。
士兵翻着死者的口袋:
“一把牛角柄小刀、一块方格子手帕、一个鼻烟壶、一截绳子、一块面包。”
第二根火柴熄灭了,我们划亮了第三根。
士兵在尸体身上搜摸了一会儿,最后宣布:
“就这些了。”
我说:
“扒了他的衣服。可能会在贴身的地方找到点什么。”
为了让两个士兵能同时行动,我亲自给他们照明。在火柴的闪熄之间,我看见他们把死者的衣服一件件扒掉,露出这个尚有体温却血肉模糊的死人躯干。
突然,一个士兵惊讶地说:
“见鬼,指挥官,这是个女人!”
我无法描述当时在我心里涌动的是怎样一种古怪、悲痛又恐怖的情感。我无法就这样相信,便亲自跪倒在雪中,检查这堆不成人形的血肉,验明:这真是个女人!
两名士兵目瞪口呆,十分气馁,只等我发表意见。
但我也没了主意,不知该怎样去设想。
此时,两人中的队长吞吞吐吐地说:
“也许,这是一位母亲,她是来找她那当炮兵的儿子的,这位母亲一直没有她儿子的消息。”
另一个附和道:
“很可能是这样。”
惨不忍睹的场面我也曾目睹过一些,但那次,我竟为她而恸哭。在那个奇寒的夜晚,在那片黑暗的原野,在这个被残杀的母亲面前,“恐怖”降临在我的心上。
而去年,在审讯弗拉泰考察团的幸存者—一个阿尔及利亚步兵的时候,我也有过同样的感觉。
弗拉泰上校经由沙漠前往苏丹,途中要穿越图阿雷格人的一大块地盘,那里是一片沙漠,从大西洋延伸到埃及、从苏丹蔓延到阿尔及利亚。图阿雷格人是这片沙漠海洋里的海盗,就像过去那些在海上肆虐的民族一样。
为上校带路的向导们,属于瓦尔格拉地区的香巴部落。
有一天,他们在沙漠中搭建营地,而那些阿拉伯人声称水源还有点距离,他们应该带上全部骆驼去找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