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鲁士人!虽然没有亲身遇见,但几个月来,两个人能感受到他们的存在。他们就在巴黎周围,**践踏着法国,抢劫,屠杀,制造饥荒,虽无从得见,他们却又无所不能。两个朋友在仇恨这个战胜者的陌生民族之余,对他们也抱有一种近似迷信的恐惧。
莫里梭犹犹豫豫地说:“嗯—要是撞见他们怎么办?”
尽管处境险恶,索瓦日先生的回答依然带着巴黎人不论身处何种险境都爱开玩笑的意味:
“嘿,咱们可以请他们吃顿炸鱼。”
四周依然安静得过分,这让他们感到胆怯,不知该不该再往原野深处前进。
最后,索瓦日先生打定了主意:“走吧,上路!不过得小心。”于是他们躲进一个葡萄园,蜷着身子向前爬行,并利用一些矮树掩护自己,耳朵竖起来,眼睛睁得老大。
离河岸只隔着一段**的地带了,他们狂奔过去,刚到岸边,立刻就躲进干枯的芦苇丛中。
莫里梭把脸贴在地上,细听附近是否有人走动。他什么也没听见。这里只有他们,绝无旁人。
于是,他们放下心,钓起鱼来。
荒凉的马朗特岛掩护着他们,阻挡了河对岸的视线。岛上那家小餐馆门窗紧闭,仿佛已经被遗弃了很久似的。
索瓦日先生钓到了第一条鮈鱼,莫里梭钓到了第二条,他们隔不了多久就要扬一次钓竿,而每次,鱼线末端总会钩着一条活蹦乱跳的银色小东西。总是在上钩,这次钓鱼真是如有神助。
当两个朋友把鱼轻轻放进脚边泡在水里的一个眼孔细密的网兜里时,一种美妙的快乐便会立刻传遍全身,那是一种当人与一件被剥夺的心爱之事久别重逢时才能体会到的独特快乐。
温热的阳光把他们的肩膀晒得暖洋洋的,他们不去听任何声音,也不去想任何念头,忽略了世界上其他所有的事:他们心里只有钓鱼。
突然,一声仿佛从地底传来的闷响震颤了大地:普鲁士人的大炮开始咆哮了。
莫里梭转过头,望见对面河岸的左侧,瓦勒良山巨大的侧影仿佛披着一件白色羽衫,那是刚才喷过来的炮灰。
与此同时,第二道烟又从堡垒顶上喷了出来;片刻之后,又一声轰鸣响起。
随后,炮声接连而至,瓦勒良山不断喷吐着死亡的气息,呼出的乳白色烟雾缓缓升向平静的天空,在山顶上凝结成一团云。
索瓦日先生耸了耸肩膀:“瞧,他们又开始了。”
莫里梭正紧张地注视着一个劲儿往下沉的浮标羽毛,忽然,这个性情温和的人发起火来,对着那些热衷战争的疯子叱骂道:“要愚蠢到像这样互相残杀吗?”
索瓦日先生应和道:“真不如畜生。”
莫里梭刚好钓到一条欧鲌:“自从设立政府后,就一直是打来打去的。”
索瓦日先生接嘴道:“不过,有共和国就不会发生战争……”
莫里梭打断他的话:“国王统治时代,和外国打仗;共和国时代,在国内打仗。”
然后,他们开始平心静气地讨论起来,这对性情温和、见识有限的朋友试图用他们老百姓的道理来辨明这些重大的政治问题。最后,他们达成共识:人类永远不会自由。瓦勒良山隆隆的炮声一刻不曾停息,炮弹摧毁法国老百姓的房屋,粉碎无数人的生活,葬送鲜活的生命。多少梦想化为泡影,多少欢乐和期待落空,多少梦寐以求的幸福就此终结,在母亲的心头,在妻子的心头,在女儿的心头,留下永远无法治愈的创伤,从这里,一直蔓延到远方。
“这就是生活。”索瓦日先生感慨。
“不如说,这就是死亡。”莫里梭微笑。
但是,他们突然吓得打了好几个寒战,因为他们清晰地感觉到身后有人走动。转头一看,只见肩膀旁挨着四个人,四个披挂武器、留胡子、孔武有力的大汉,他们穿着仆人似的军装,戴平顶军帽,正举枪瞄准他们的脸。
两根钓竿顿时从他们手里滑落,掉到河里,顺水漂走了。
他们立刻就被捉住,捆起来带走,扔进了一只小船,押送到对面的马朗特岛。
在那个他们误以为被废弃的房屋后面,他们看见了二十几个普鲁士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