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年后,于勒叔叔的第二封来信说:“亲爱的菲利普,给你写信是为了不叫你担心我的健康,我身体很好,生意也顺利。明天,我就要出发去南美作一次长期旅行,或许好几年都没法告知你我的消息。如果我不给你写信,不用担心,我发了财就会回勒阿弗尔的。我希望这一天不会太久,那时我们兄弟俩就能在一起过快乐的日子了。”
这封信成了全家人的福音书,一有机会我们就会拿出来念念,不管见到什么人,我们都要拿出来展示一番。
结果,十年之中,于勒叔叔却音信全无。但我父亲的希望却与日俱增,而且我母亲也经常念叨:
“等咱家的好心人于勒兄弟回来了,我们就时来运转了。他可是个有本事的人啊!”
于是,每到星期日,每当我们望见那些烟囱里的黑烟升上天的大游轮从天际线驶来的时候,父亲总会又念叨起那句永远不变的话:“唉!要是好兄弟于勒在这船上,该多让人惊喜啊!”
而此时,我们仿佛已经看见于勒叔叔在船上挥舞着手帕大喊:
“嗨!菲利普!”
于勒叔叔将要满载而归,这是毫无疑问的。全家人据此拟订了几百种计划,甚至打算要用于勒叔叔的钱在安古维尔附近的乡下买栋别墅。我不确定父亲是不是早就据此计划正儿八经地找人商谈过。
我大姐当时二十八岁,二姐也二十六岁了。她们还没嫁出去,这让全家人十分头疼。
终于,有个看上二姐的人上门求婚了,是个小公务员,没什么钱,但还算正直。不过,我始终坚信,打消这个年轻人的顾虑,让他下定决心求婚的,是有天晚上我们向他展示了于勒叔叔的信的缘故。
我们家赶忙接受了他的求婚,并决定举行婚礼后,全家人去泽西岛作一次小小的旅游。
泽西岛是穷人们理想的旅游地。这个小岛属于英国,路程不算远,坐上渡轮过了海便是。因此,一个法国人只要坐两小时的船,就可以领略异国风光了,还可以欣赏一番这个飘扬着大不列颠国旗的小岛上的风俗民情。尽管有人曾直言不讳地说,那里的风俗糟糕得一塌糊涂。
泽西岛之行成了全家人的大事,我们唯一的盼望,时刻萦绕着我们的梦想。
终于等到动身的那一天,出发时的情景就像发生在昨天:游轮在格朗维尔码头预热待发;父亲神色慌张地守着我们的三件行李;母亲忧心忡忡地挽着还没嫁出去的大姐的胳膊,自从二姐出嫁,大姐一直丢魂落魄,仿佛鸡窝里剩下的最后一只小鸡;而那对新人总是待在我们后面,我总得扭过头去才能看见他们。
汽笛拉响了,我们离开堤岸上了轮船,游轮缓缓驶离防波堤,向远方航行。海面平坦光滑,如同绿色的大理石桌面。我们目送着渐行渐远的堤岸,幸福感和自豪感油然而生,那是所有那些难得出行一次的人家所特有的。
父亲的大肚子在他的长礼服里面腆着,那天早晨,我们也曾仔细地擦拭过礼服上的污渍,因此他的周围充斥着出门前染上的汽油味,一闻见这种气味,我就会想起每一个星期日来。
父亲忽然发现有两位先生正在请两位优雅美丽的女士吃牡蛎。一个衣衫褴褛的老水手用小刀撬开一个个牡蛎壳,递给两位先生,后者再进献给女士。女士们的吃法很是优雅,她们先用一块精致的手帕托着牡蛎壳,把嘴稍稍向前伸,以免弄脏裙子,然后轻快地一吮,一下子就把肉和汁水吸进嘴里,再把空壳抛向大海。
我父亲无疑是被航船上这两位牡蛎食客高贵的动作迷住了。他觉得这种吃法有档次、高雅、有派头,于是走到我母亲和两个姐姐面前问:
“想不想我请你们吃牡蛎?”
母亲怕花钱,犹豫了一下;但是两个姐姐立刻表示赞同。母亲不怎么爽快地悦:“我怕吃了肚子疼,给孩子们买一点吧,不过别太多,不然他们会吃出毛病来的。”
然后,她转过身看着我说:
“至于约瑟夫,他用不着吃这东西,不能把男孩子惯坏了。”
尽管我觉得这种区别对待很不公平,但还是留在了母亲身边,目光就随着父亲,看他郑重其事地带着两个女儿和女婿向那个穿破烂衣服的老水手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