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并不是说我没有阅读文献,或者我不感激那些在日本生活过的西方学者的贡献。大量论述日本的文献和在日本居住过的优秀西方观察家都为我提供了很大的帮助,这是去亚马孙上游或者新几内亚岛高地研究无文字部落的人类学家们所无法提供的——那些部落没有文字,无法通过书面记载资料来展露自己。西方学者对它们的论述也是浮光掠影,缺乏可信度。没人知道他们过去的历史。少了先驱学者们的帮助,实地工作者们必须靠自己去发掘当地人的经济生活组织形式、社会等级制度和宗教生活的最高信仰。我研究日本时继承了许多人的成果。譬如,古文物研究的论文中收录了对各种生活细节的描述,来自欧美的男男女女们记录下了他们在日本有趣的经历,日本人自己也写了十分精彩的自我剖析的文章。不同于其他东方民族,日本人有强烈的描述自我的冲动。他们既写生活琐事,也写他们向全世界扩张的计划,坦率得令人吃惊。当然他们并没有和盘托出,没人真的会这么做。一个描写日本的日本人总会遗漏一些很关键的信息,因为这些信息对他来说太过熟悉,简直像空气一样容易被忽视。同理,如果让美国人写美国也是一样的。但无论如何,日本人非常热衷于表露自己。
我在阅读文献时,也留意到了某些过去一直无法理解的东西,这和达尔文在创建物种起源理论时的情况一样。我们应该如何去理解日本议会发言中并存却矛盾的观点?他们为什么会猛烈抨击那些微不足道的失误,却包容和接受那些荒诞可耻的行径?我一边读,一边不断地提出疑问:这个场景到底哪儿不对劲?我们如何才能理解它?
我也看了一些日本人担任编剧或导演的电影——政治宣传片、历史片、东京当代生活片和农村生活片。我后来也和日本人一起回顾了这些电影。这些日本人过去曾在日本看过其中的一些片子,但他们看待男主角、女主角以及反面角色的视角却和我迥异。当我困惑不解时,他们却觉得一切都很正常。电影中的一些情节和动机在我看来难以理解,但如果从电影构思手法的角度来看,倒也解释得通。正如同小说,它们对我的意义和对那些在日本长大的读者的意义显然是不同的。他们中的一些人动辄为日本的传统风俗辩护,而另一些人则憎恶日本的一切。很难说我从哪类人身上学到了更多。但无论是欣然接受,或是痛加排斥,他们所描述的日本日常生活景象是一致的。
如果人类学家只是在他想研究的对象身上投入注意力并收集材料,那他和那些在日本生活过的最有能力的西方观察家们所做的工作并无差异。如果一个人类学家只能做到这些的话,他就别指望对外国学者的日本研究做出更多贡献。但是,文化人类学家受过专门训练,拥有一些特质,可以为这个充满了优秀学者和观察家的领域做出自己独特的贡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