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另一个能更加强烈地表达亏欠者心情且代表了“谢谢”的词,即katajikenai。对应的日语写法(辱い)看起来和“受辱”、“丢脸”一样。它同时含有两层意思:“我受到了侮辱”和“我很感激”。所有的日语字典都标注着这个词的使用情景:你得到了不同寻常的重大好处,觉得自己不配受此恩惠,因而感觉羞愧和耻辱。在这种表达中,你明确指出你对于受恩一事感到羞耻。而羞耻感(haji),如我们下一章要讲的,对日本人来说是一种十分痛苦的感觉。仍有一些传统的店家会在感谢顾客时说Katajikenai,即“我很羞耻”,而顾客在付钱时也会这么说。明治维新前的爱情故事里经常会出现这个词。一个出身底层的女孩在宫廷中当奴婢,当她被君主选中为妾时,会对君主说Katajikenai,意思是:“我很羞耻,觉得自己不配受此恩情;我对您的仁慈感到受宠若惊。”或者一个与人斗殴的武士,被当局赦免其罪时,也会说Katajikenai,意思是:“我蒙受这么大恩赐,感到无地自容;我没资格处于受恩的位置。太对不起了。我谦卑地感谢您。”
以上这些日本用语,比起任何归纳总结,更有效地说明了“恩情的力量”。人们背负恩情时情绪总是模棱两可。在公认的结构化关系中,巨大的亏欠经常刺激人们付出一切去报恩。但是要做一个负债者却不容易,愤怒也会随之而来。日本最著名的小说家夏目漱石曾在名著《哥儿》中生动地描述了负债者是多么容易愤怒。男主人公哥儿是一个东京男孩儿,第一次在外省的小镇上教书。他很快发现自己看不起大部分同事,自然和他们处不来。但是他对其中一个年轻老师很热情。当他们一起外出时,这个被他戏称为“豪猪”的新朋友请他喝了一杯冰水,付了一钱五厘,相当于五分之一美分。
没过多久,另一个老师告诉哥儿,“豪猪”在背后说他坏话。哥儿相信了这个挑拨离间者的告密,立刻想起自己曾经受恩于“豪猪”。
“受恩于这样一个家伙,即使只是一杯微不足道的冰水,也有损我的尊严。一钱也罢,五厘也罢,如果我一直欠着这点小恩惠,就算死也不会安心……事实上,我当时没拒绝他的恩惠只是出于好意,把他当作一个体面的家伙。我没有一再坚持要付自己的那杯冰水,而是接受了他的恩惠并表达了感谢,这是对他人品的认可,千金难买。我虽然无权无势,但有独立的人格。要让一个人格独立的人收下这点恩惠远比让他回报一百万元更难。我让豪猪破费了一钱五厘,而我当时对他的感激却远比一百万元更值钱。”
第二天,哥儿把一钱五厘扔在“豪猪”的桌子上,因为只有当他不再亏欠一杯冰水之恩时,他才能着手解决当前两人之间的问题,即“豪猪”在背后对他的侮辱。他们也许会打上一架,但这恩必须先被抹去,因为这两个朋友之间已经没有恩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