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恩”用于第一位的且最宏大的债也就是“皇恩”时,它意味着无限的忠诚。人们带着最深切的感恩之心接受皇恩,也就是欠了天皇的债。他们觉得自己能生在这个国家,拥有美好生活、万事如意,完全拜天皇所赐。在日本历史上,每个人的终极恩主就是他的生活圈中地位最高的在世者。在过去的不同时期,这个恩主曾经是地方诸侯、封建君主和将军,而如今则是天皇。谁是那个恩主并不那么重要,重要的是日本人几个世纪以来“不忘恩情”的习惯。近代日本极尽所能地把这种情感投射在天皇身上。日本人对自己的生活方式越偏爱,就越感觉自己亏欠皇恩;以天皇名义在前线军队中分发香烟,向每个士兵强调了他们所负的皇恩;上战场前分给每个士兵一口清酒喝,进一步提醒他们皇恩的存在。他们说,那些进行自杀式袭击的神风特攻队飞行员是在报答皇恩;而那些为了保卫太平洋某小岛而全部阵亡的军队,也被说成是在报答浩瀚无边的皇恩。
人们也会受恩于地位比天皇低的人,比如从父母那里受恩。这也是东方孝道的根基。人们通常会说子女亏欠父母恩情,需要尽力报答父母。因而子女必须努力顺从父母,而不是像德国——一个父母有权支配子女的国家——父母必须努力去强迫子女服从。日本人的那种东方孝道很注重实际。他们有个对“父母之恩”的说法,可以翻译成:“养儿方知父母恩。”这说明“父母之恩”其实是指父母每天对子女的照顾和操劳。日本人崇拜的祖先仅局限于最亲近的尚在记忆中的父辈和祖辈,这其实是提醒人们重视童年时期得到的照顾。无论在哪一种文化中,每个人都曾经是无助的幼儿,离不开父母的照顾;在他长大成人前,衣食住行都必须依靠父母。日本人也强烈感觉到美国人在极力弱化这种关系。一个作家说:“在美国,不忘父母之恩,说白了,就是对自己的父母好一点儿。”当然,没有人愿意让子女亏欠自己。对子女的精心照料不过是在回报自己在童年时亏欠父母的恩情。人们照顾自己的孩子,就像父母当年照顾自己一样,甚至照顾得更好,这就算报答了部分父母之恩。人们对自己孩子的义务不过是“父母之恩”的一部分。
人们也亏欠老师和领主特殊的恩情。老师和领主都曾帮助自己成长,因此自己受恩于他们。这意味着将来他们如果遇到了困难或有什么需求,自己必须回报,或者在他们去世后照顾他们的后代。人们应当用尽毕生精力去回报恩情,而时间并不会减免他们所亏欠的债务。恩情只会随着年月增长而增加,就像利息的累积。受恩于他人是一件大事,正如日本人常说的:“人们从来都回报不了万分之一的恩情。”这是肩头沉重的责任。日本人总是认为,“恩情的力量”超越了受恩者个人的意愿。
这种报恩的道德观若要被人顺利接受,全靠每个人把自己看作是有责任心的亏欠者,而不会对背负的义务心生怨恨。我们已经看到了等级制习俗是如何深入日本的方方面面的。通过孜孜不倦地恪守等级制习惯,日本人使自己的内心极为尊崇道德上的报恩,而这是西方人所无法体会的。如果地位高者是个善意之人,报恩者当然更容易这么做。日语中有个有趣的词,证明地位高者通常都被认为是“爱”下属的。“爱(ai)”在日语中的意思是“love”。对于上世纪的传道士来说,日语中似乎只有“ai”或许能翻译出基督教概念中的“love”。他们在翻译《圣经》时用“ai”来表达上帝对人类的爱和人类对上帝的爱。但是日语中的“ai”其实特指地位高者对地位低者的爱。西方人可能因此觉得它是指“庇护”,但是在日语的用法中,它的含义不仅是“庇护”,更意味着喜爱之情。在当代日本,“ai”依然被用来特指上级对下级的爱,但是,或许部分是因为基督教的用法,当然也因为官方一直在努力打破阶级区分,今天“ai”也可以被用来描述地位平等的人们之间的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