托克维尔详细地报告了这个新世界。在那里,人们真心认为彼此是平等的。他们的社会交往建立在一个崭新的、轻松的基础上。每个人以平等的身份交谈。美国人不在乎阶层之间各种细枝末节的礼仪,他们不要求别人这么做,因为他们自己也不这么做。他们喜欢说,自己没有受任何人的恩惠。美国没有古老贵族式的或者罗马式的家族。那种主宰旧世界的社会等级制度已经消失了。美国人最信奉“平等”,其他信条则没那么重要。他们有时甚至会故意忽视“自由”,把它抛诸脑后,但是始终把“平等”当作生活准则。
对于美国人来说,能够通过一个陌生人的眼睛,看到自己的祖先在一个多世纪前的生活方式,是很受启发的。美国经历了许多变化,但是社会的基本轮廓并没有变。人们在阅读时会发现,早在19世纪30年代,美国已成为他们今天所熟悉的模样了。但在美国,无论是过去,还是今天,总有些人向往贵族式秩序的社会,比如杰弗逊时代的亚历山大·汉密尔顿。但即使是汉密尔顿,也已经意识到,美国的生活方式并非贵族式。
因此,在珍珠港事件发生前,美国人向日本人解释太平洋政策的道德基础其实是在宣扬他们最信奉的原则。根据美国人的计划,朝那个方向前进的每一步都将改善这个不完美的世界。同样,日本人所宣传的“各就其位”理念,其实是一种深植于他们社会经验的人生准则。几个世纪以来,不平等就是他们最熟悉也最习惯的生活方式。遵循等级制度的行为对他们来说就像呼吸一样自然。但这不同于简单的西方国家式的专制主义。在日本,无论是统治阶层,还是被统治阶层,都一致遵循着同一个习俗。现在日本人承认美国权威正处于等级制度的顶端,这使得美国更有必要去弄清楚日本传统习俗。只有这样才能判断在当前形势下日本人可能会怎么做。
日本在近期西方化了许多,但依然是一个贵族社会。人和人之间的每一个问候、每一次接触都必须显示不同种类和不同程度的社会差距。当一个人对另一个说“吃吧”或者“坐下”时,对方和他是否熟悉,比他的等级低还是高,都决定了他使用什么样的词语。在不同的语境下,人称代词“你”有不同形式,同一个动词也有不同的词根。换言之,和许多太平洋地区的语言一样,日语中也有所谓的“敬语”,并且每次说敬语时还要加上适当的鞠躬或者跪拜。所有这些行为都谨慎地遵循着规则和习俗。使用者不仅有必要知道该向谁鞠躬,还需要知道鞠躬的程度。对某个主人来说一次恰如其分的鞠躬,放在另一个和鞠躬者地位、关系略有不同的主人身上,则可能是一种侮辱。从双膝跪地、把前额置于贴地的双手上,到只是垂肩、微微点头,鞠躬的形式各式各样。每个日本人从童年起就必须学会如何在不同场合中行不同的礼。
人们不仅需要通过恰当的礼仪不断确认阶层之间的差异(这很重要),同时,性别、年龄、家庭关系和两个人之前的交情也需要被考虑在内。甚至相同的两个人,在不同的场合也需要展现不同的尊重程度。譬如,两个平民百姓可能是密友,见面也不用行礼,但当其中一人穿上军装后,他的朋友就要向他鞠躬了。对等级制度的遵循是一门艺术,需要平衡数不胜数的因素;有些因素可以互相抵消,而有些则有累加效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