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美国人,我自然觉得应该对这个悲剧负责的人是偷钱的母亲,但我的一位日本朋友却强烈反对我的观点。他表示,孝道经常会和其他品德冲突。如果男主人公足够智慧,他或许能找到一种方式协调两者的冲突,并且不失去自己的尊严。但是,如果他谴责自己的母亲,哪怕只是在自己心底默默谴责,都不可能再保住自尊。
无论在小说中还是在现实中,一个年轻男人在成家后都会背负起沉重的孝道。除非在某些“摩登”的圈子中,通常一个体面家庭的父母会通过媒人来挑选儿媳妇。家族比儿子本人更在意是否能挑选到一个好媳妇,因为联姻不仅涉及金钱往来,这位妻子还将被录入家谱中,生养儿子,替家族传宗接代。通常的习俗是,媒人会为这对年轻男女安排一次双方父母都在场的、比较随意的会面,但年轻男女并不交谈。有时候父母会为儿子准备一桩权宜婚姻:女方的父亲从经济上得到好处,而男方父母则得以和背景好的家庭联姻。有时候父母会挑选一个人品好的姑娘。一个好儿子对父母之恩的回报,就是不质疑父母的决定。结婚后,他的回报依然会继续。特别是当这个儿子是家族继承人时,他必将和父母一起生活。然而众所周知的是,婆婆总是不喜欢儿媳的。婆婆总会对儿媳百般挑剔,甚至可能会把她赶回娘家,或者解除婚姻——哪怕儿子很满意自己的妻子,只想和妻子一起生活。日本的小说和自传不仅倾向于描述妻子的苦难,也很喜欢强调丈夫的痛苦。当然,丈夫屈从解除婚姻的决定,其实是在行孝道。
美国的一个“摩登”的日本女人,曾在自己东京的家中,收留一个被婆婆赶出家门且怀了孕的年轻妻子。这个妻子被迫和悲伤的年轻丈夫分离。她生着病,伤心欲绝,却丝毫没有责怪自己的丈夫。逐渐地,她把所有的注意力都转移到了即将出生的孩子身上。可是,孩子一生下来,那个婆婆就带着沉默、顺从的儿子来了,要求带走孩子。当然,这孩子是属于婆家的,所以婆婆带走了孩子,但随后孩子立刻被送进了寄养家庭。
所有这些行为都不时地掺杂在孝道中,被视为是对父母之恩的合理回报。在美国,这些故事会被看作是对个人正当幸福的外来干涉。但是日本人可不会把这种干涉看作是“外来的”,因为他们把亏欠视为一切的前提。在日本,这类故事有点儿像美国故事:一个老实人历尽艰辛、吃尽苦头,坚持还清债务。它们都讲述了真正高尚的品德,即人们如何为自己赢得尊敬,并顽强地接受人生挫折。但是,无论这种挫折多么高尚,都自然会在人们心中留下一丝怨恨,所以值得一提的是亚洲人关于“可恨之物”的谚语——缅甸人列出了“火、水、盗贼、官员和恶人”;而日本人则列出了“地震、打雷和父亲”。
与中国不同的是,日本的孝道并不包括几个世纪前的祖先世系,以及从他们衍生出的庞大宗族。日本人的祖先崇拜只针对近祖。墓碑上的字体必须每年重新描画,以显示主人的身份。当在世者都不再记得某个祖先了,自然也就无人打理他的坟墓了,家庭神龛中也没有他的灵位了。日本人只对那些尚活在记忆中的人虔敬,他们只注重此时此地。许多作家都曾提到,日本人缺乏对抽象思维或凭空想象的兴趣;对比中国的孝道,日本版孝道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日本版孝道最重要、最实际的意义在于,它把尽孝的义务局限在在世者之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