恩是一种债务,且必须被偿还。但是在日本,所有的“报恩”行为都被认为属于和“恩”完全不同的范畴。日本人觉得美国人的道德观非常奇怪:把“恩”和“报恩”的范畴混为一谈,且把“义务”和“责任”作为中性词;这就如同美国人觉得,某些部落的经济语言没有区分交易中的“债务人”和“债权人”,也很奇怪。对于日本人来说,“恩”是一种最重要的,且永远都存在的债务;而报恩则是积极的、箭在弦上的紧迫行为,可以用一系列其他概念的词来称呼。一个人身上背负的债务(恩)不是美德,他的报恩行为才是。一旦他为了感恩积极奉献自己,他便拥有了美德。
美国人若想要更好地理解日本的道德观,需要在脑海中把一切想象成经济交易,并且要知道,在美国的财产交易中拒不履行债务那一方是会受到制裁的。在美国,人们必须履行自己的契约。你没有任何借口把他人财产占为己有。一个人必须偿还银行债务,不能说不还就不还了。负债者需要对本金和利息同等负责。但美国人同时又觉得,爱国心和对家人的爱与经济行为完全不同。爱是发自内心的,因为是无条件给予的,所以才最珍贵。爱国心则,是把国家利益置于一切之上,但除非美国正被敌军侵略,否则它听起来有些不切实际,和会犯错的人类天性也不符合。当日本人觉得世上的每个人一出生就自动背负了债务时,美国人则觉得一个人应该怜悯并帮助他有需求的父母,不应该打老婆,应当抚养子女。但这些东西不可以像金钱债务一样用数量计算,也不会像商业行为那样在成功后得到奖励。但在日本人看来,爱国心和对家人的爱,相当于美国的经济偿付能力。日本人履行爱国心和对家人的爱,就像美国人支付账单或者抵押贷款的利息一样,背后都有着很强的约束力。这种爱的义务并非只有当国家宣战或者父母病重这些紧要关头时才需关注处理;它们是永远都存在的阴影,就像一个纽约小农场主整日担心抵押贷款,或者一个华尔街金融家卖空股票后忧心忡忡地看着股市上扬。
日本人把报恩分为截然不同的两种类别,每种都有自己的规则:一种在数量和时限上都没有止境;另一种可以计量且在某些特殊场合下必须偿还。那些无止境的对债的回报被称为“义务”(gimu)。如日本人所说:“人们从来都回报不了万分之一的恩情。”人们的义务分两种类型:对父母之恩的回报,是孝;对天皇皇恩的回报,是忠。这两种义务都是强制性的,是每个人不可逃脱的命运。事实上日本的小学教育就被称为“义务教育”,因为没有其他词能比“义务”更充分地传达“必须”的意思了。生命中的一些变故可能会改变一个人义务的具体内容,但是义务是自动加在所有人身上的,超越一切。
这两种义务都是无条件的。通过这些,义务成为不容置疑的绝对美德,日本式义务也逐渐偏离中国式孝道及对国家的责任。自从公元7世纪以来,中国的伦理体系就不断被日本采用,“忠”和“孝”本来也是中国词语,但中国人并不认为这些美德是无条件的。中国人认为有另一种美德超越了忠和孝,而且它是后两者的前提。这就是“仁”,通常被翻译为“仁爱”,但它几乎涵盖了西方一切良好的人际关系。父母必须有“仁”。一个统治者如果不“仁”,他的百姓即便反叛他,也是正当的。君主“仁”,是百姓“忠”的前提。皇帝和他的官员能在位多久,取决于他们是否“仁”。中国的伦理观把“仁”当作人类一切关系的检验标准。
日本人的义务及报恩一览表
一、恩:被动发生的义务。一个人“受恩”、“亏欠恩”,即从被动接受的观点看,恩是一种义务。
皇恩:受恩于天皇。
亲恩:受恩于父母。
主恩:受恩于主人。
师恩:受恩于老师。
人的一生中和所有人的往来都可能会受恩。
注:所有对你施恩的人都会成为你的“恩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