甚至日本人的神灵也明显善恶并存。最受欢迎的神祇是素盏鸣尊,天照大神的弟弟,也被称为“迅猛的男性威严”。他对自己的姐姐天照大神做了可耻的事,若放在西方神话中,定会被视作恶魔。天照大神因怀疑他来找自己的动机,试图把他赶出自己的房间。他便开始恶意撒野,在大神和同伴举行尝新仪式的餐厅内抛洒粪便。他破坏分割稻田的田埂,这是很严重的罪行。但他犯下的最可怕的罪行——也是西方人觉得最难以理解的——是,他竟然在天照大神的卧室顶上挖了一个洞,并把一头“被他用落后的剥皮术剥去毛皮”的双色花斑马扔进姐姐的卧室。因为这些坏事,素盏鸣尊受到了众神严厉的惩罚,被逐出天宫,流放到了“黑暗之地”。但他仍是日本众神中最为人所喜爱的一个,并受到了与其相应的敬拜。此类神的角色在世界各地的神话中都很常见,但是他们通常被排斥在更高的伦理宗教之外,因为善恶斗争的宇宙哲学让人们觉得,超自然神灵被划分成非黑即白两种派别更合适。
日本人的态度很明确,他们从不觉得与邪恶斗争是一种美德。正如同他们的哲学家和宗教老师几个世纪以来一直强调的,这样善恶对立的道德准则并不适用于日本。他们常常十分高调地表明,这恰恰证明了日本民族的道德优越性。而中国人的道德准则必须把“仁”,也就是正义与慈爱的行为,提高到一个绝对标准的地位;通过对照这个标准,所有人和所有的行为都可以找到自己的不足之处。“这样的道德准则对中国人来说是好事,因为中国人低劣的人性需要这种方式的人为约束。”18世纪的神道家本居宣长如是说。 近代的佛教老师和近代民族主义领袖都针对这个主题写过著作,或者发表过演讲。他们说,日本人的本性便是好的、值得信赖的,因而不需要和自己邪恶的另一半进行斗争。他们需要做的只是擦净自己的灵魂,并令自己的行为举止适合每个不同的场合。即使之前任由自己变“脏”了,污秽杂质也很容易移除,人性之善可以再度放光。日本的佛教哲学比其他任何国家的佛教哲学更进一步教导:每个人都是潜在的佛,“美德”不在于佛经的教诲,而在于每个人能从开悟的、纯真的灵魂中发现什么。人们为什么不相信自己在灵魂中的发现呢?邪恶并非人类灵魂所固有的。《圣经》诗篇里说:“我是在罪孽里生的,在我母亲怀胎的时候就有了罪。”但日本人没有这种神学观念,他们也没有关于人类堕落的说教。“人情”也是神的赐福,人们不应当加以谴责。的确,无论是哲学家还是农民都没有谴责过“人情”。
在美国人听来,这样的教义似乎会导致一种纵欲享乐的哲学。但是正如我们所看到的,日本人把生命中最重要的任务定义为履行义务。他们完全接受这样一个现实,即回报恩情意味着要牺牲个人的欲望和享受。对他们来说,把追求快乐当作严肃的生活目标的想法是令人吃惊且不道德的。快乐是一种放松,条件允许时人们可以沉醉其中,但如果把它抬高为评判国家和家庭的标准则是难以想象的。人们如果要履行“忠”“孝”和“义理”的义务,必定会遭受痛苦,这是他们早就预料到的了。这种义务会让生活更艰难,但他们已有心理准备。他们经常需要为了履行义务而放弃某些享受,尽管他们不觉得这些享受是邪恶的。这需要坚定的意志,而这样坚定的意志正是日本人最欣赏的美德。
和日本的这种想法保持一致的是,日本的小说、戏剧中很少出现“快乐圆满的结局” 。美国的普通观众渴望看到解决方案。他们想要相信,主人公从此以后幸福快乐地生活。他们想要看到善人有善报。如果他们必须在戏剧的结尾时失望难过,那也是因为主人公的性格有缺陷,或因为他成了不良社会秩序的牺牲品。但他们最乐意看到的,还是主人公拥有一个一切圆满美好的结局。当普通的日本观众看到无情的命运令主人公最终走向悲剧,或令可爱的女主人公被杀害时,他们已经坐在剧院里哭成了泪人。这样的情节是晚上娱乐的**部分。人们去剧院正是为了看这一幕。甚至他们的近代电影也是建立在男女主人公经历苦难的主题上的。他们坠入爱河,却不得不放弃自己的爱人;他们幸福地结婚,其中一方却为了履行义务自杀;为了拯救丈夫,激励他磨砺自己的演艺天赋、拥有新生活,妻子在丈夫成功的前夕隐身于都市人海;当丈夫功成名就之时,妻子却毫无怨言地在贫穷中死去。日本人不需要快乐圆满的结局,对自我牺牲的男女主人公的怜悯和共鸣便能令他们满足。日本人的痛苦并非来自上帝的审判,而是显示了他们正在不计代价地履行自己的义务,任何事情,哪怕遗弃、疾病、死亡,都不能令他们偏离正道。
日本人近代的战争电影也继承了相同的传统。看过这些电影的美国人经常说,这些电影是他们见过的最好的反战政治宣传。这是典型的美国式反应,因为这些电影完全是在描述战争带来的牺牲和痛苦。它们不会着墨于阅兵、军乐队,也不会夸耀舰队演习或大型枪械。无论这些电影描述的是日俄战争,还是中国事变,它们坚持刻画的都是:单调枯燥的泥泞行军、凄惨艰苦的近身厮杀、难分胜负的一次次战役。他们的电影银幕上没有胜利的画面,甚至没有自杀性的冲锋。电影中显示的只有日军在深陷泥泞、面目相似的中国小镇上的夜宿;或者日本家庭三代人的代表,也是三场战争的幸存者,分别成了伤残、瘸子和瞎子;或者士兵死后,在日本的家人为失去丈夫、父亲和养家糊口者而恸哭,但依然只能相依为命,继续生活。在日本战争电影中你是看不到像英美合拍电影《乱世春秋》中那种激动人心的场景的。日本人甚至不会把伤残老兵如何康复的主题改编成剧本。电影中也不会提到这场战争的目的究竟是什么。银幕上的所有人已经付出一切来回报恩情了,这一点对日本观众来说已经足够。因而在日本,这些电影其实是军国主义者的政治宣传。赞助方知道,这些是不会在日本观众中激起反战情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