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匆匆写下的文字永远无法描述那种骇人的孤寂(我甚至不敢奢望能够平息它,它藏得太深,简直镶嵌在了我的心脏里),它潜行于我体内,喃喃诉说兜着圈鬼祟摸近的可怖而未知的那些事物。这不是疯病,而是过于清晰、毫无遮掩地感知到了超越这个脆弱存在的黑暗,照亮那里的太阳瞬息生灭,不比我们的太阳更加牢靠:这是对虚无的领悟,极少有人能够体验,而且体验后就再也无法接触周围的生灵。我认识到无论怎么折腾,无论用我灵魂残余的全部力量如何战斗,也不可能从怀着恶意的宇宙那里赢得哪怕一英寸的土地,或者生命的主宰托付给我的哪怕仅仅一个瞬间。我害怕死亡,同样害怕生命,我背负无可名状的恐惧,但不愿怀着它从这里退场,我等待着在意识高墙外的无垠区域活动的终极恐怖之物。
就这样,秋天找到了我,我从大海得到的东西又迷失在了大海里。海滩上的秋天是个阴沉的季节,缺少红叶或其他习以为常的标志。令人畏惧的大海不会改变,会改变的只有人。大海里只有冰寒彻骨。我不再愿意下水——柩衣般的天空变得愈加阴沉,就仿佛漫长冬季的大雪正等待着落在惨淡的波涛上。雪一旦开始飘洒就不会停止,会在白色、黄色或猩红色的太阳下永远飘洒,也会在最后那颗只屈从于颓败黑夜的红色小圆球下永远飘洒。曾经友善的大海对我吐出意味深长的水泡,用奇异的眼神注视我。但究竟是如此景象反映了我内心的郁结而变得阴森,还是周围的事物导致了我内心的消沉,我无从分辨。阴影既笼罩着海滩也笼罩着我,就像一只鸟悄无声息地从空中飞过——谁都不可能预料到鸟用眼睛盯着我们,直到地上的景象复制了天空中的景象,我们突然抬起头,才会看见先前从未看见的东西在头顶上盘旋。
那是九月末的一天,镇上的娱乐场所早已歇业,疯狂和轻浮曾经在那里主宰被恐惧折磨的空虚生灵,愚钝的傀儡在那里表演夏季的滑稽戏。傀儡被扔到一旁,最后时刻挤出来的笑容或愁容还戴在脸上,全镇只剩下了不到一百人。林立于海岸边那些华而不实、用灰泥装饰门脸的建筑物总算可以不受打扰地在寒风中崩裂剥落。随着时间越来越接近我提到的那一天,犹如阴间破晓的灰色魔光逐渐笼罩我的内心,我觉得某种黑暗的巫术将在其中完成。对如此巫术的恐惧当然比不上我持续不变的可怖猜疑——有某种畸形巨怪潜伏于世界这个舞台背后的隐约感觉——与其说它是真实存在的恐惧,不如说它是一种推测:我无休止地等待着似乎越来越近的那个恐怖日子。允许我重复一遍,那是九月末的一天,但具体是二十二号还是二十三号我不太确定。在回忆那些不完整的前后经过时——普通人无论如何都不该被这样的事情折磨,之所以这么说,都是因为它们所蕴含的该遭天罚的暗示(仅仅是暗示而已)——诸如此类的细节逃离了我的脑海。由于一种本能的精神忧惧,我知道这个时间——如此认知来自灵魂深处,我难以解释。白昼的每一分每一秒我都在期待夜晚,大概是因为焦躁不安,白昼就像水面涟漪反射的浮光掠影般一闪而过,一天之中发生的所有事情我都毫无印象。
从那场不祥的暴风雨将阴影投射在海滩上以来已经过了很久,在毫无切实理由的犹豫之后,我下定决心要离开埃尔斯顿,因为气候变得寒冷,而先前的愉快情绪也不可能再回来了。我收到一封电报(在西联办公室放了两天后工作人员才找到我,因为没几个人知道我叫什么),电报称我的设计已被接受,在竞赛中胜过了其他对手,于是我定下离开的日期。换了今年的早些时候,这个消息也许会让我心潮澎湃,现在我却以奇异的淡漠态度接受了它。它似乎完全独立于我周围这个不真实的环境,与我本人同样没什么关系,就仿佛它发生在一个我不认识的人身上,而我出于意外知道了他的消息。即便如此,它依然促使我结束度假的计划,离开海边的这幢小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