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绝不可能忘记十七年前那个骇人的夏天,伤寒就像从魔王伊布力斯的厅堂里逃出来的邪恶精灵,昂首阔步地行走于阿卡姆的街巷之间。人们回忆那一年,首先想到的就是那场恶魔般的天灾,因为长着蝙蝠肉翅的恐怖怪物踞伏于教会公墓坟茔中的成堆棺材之上。然而对我来说,那段时间还有一件更可怖的事情在折磨我,如今赫伯特·韦斯特已经失踪,知情者只剩下了我一个人。
韦斯特和我在米斯卡托尼克大学医学院暑期班从事研究生的工作,我的朋友搞坏了自己的名声,因为他的试验目标是复活死者。他以科学之名屠杀了数不胜数的小动物,对此事有所疑虑的院长艾伦·哈尔西博士最终下令叫停了这项令人毛骨悚然的研究。但韦斯特继续在他邋遢的寄宿公寓房间里进行秘密实验,还在一个我永远无法忘记的恐怖场合从义冢偷走了一具人类尸体,带到牧场山另一侧的荒弃农舍里。
我也在那个可憎的场合,眼看着他将他认为能够在某种程度上复苏生命的化学和物理过程的灵药注射进尸体的血管。事情的结局非常可怕,吓得我们几乎精神错乱,但后来逐渐归咎于绷得太紧的神经,然而韦斯特从此再也无法摆脱一种足以逼人发狂的感觉——他被人跟踪和追杀。那具尸体不够新鲜。想要让死者恢复正常神志,尸体显然必须非常新鲜。古老农舍已毁于火灾,这使得我们无法埋葬那东西。要是能够知道它确实已经入土为安就好了。
那次实验过后,韦斯特有一段时间中断了他的探寻,但热忱还是慢慢回到了这位天生的科学工作者身上,他再次去纠缠学院的管理层,恳求他们允许使用解剖室和新鲜的人类尸体,让他完成心目中重要得无与伦比的研究工作。但他的恳求完全徒劳无功,因为哈尔西博士的决心不可动摇,而其他教授都很尊重领导者的裁断。他们在复生死者的激进理论里只看到了一个年轻的盲信者不成熟的异想天开,他瘦小的身体、黄色的头发、眼镜后的蓝眼睛和柔和的声音让他们忽略了他冷静的头脑所蕴含的超乎寻常甚至恶魔般的力量。我看得出他现在和当年一样,这令我颤抖。他的面容变得越来越坚定,一天也没有变老。如今塞弗顿精神病院出了祸事,而韦斯特失踪了。
在我们毕业前的最后一个学期临近结束时,韦斯特和哈尔西博士有过一场很不愉快的冲突,冗长的争论使得他至少在礼节方面输给了和蔼的老院长。他觉得他伟大得超凡绝伦的工作遭受了不必要和非理性的阻挠。他当然可以在未来适合的时候投身于这项工作,但他希望能在尚能动用学院里那些极为先进的设施时就早早开始。被传统束缚手脚的老人无视他在动物身上取得的卓越成果,固执己见地否定复生死者的可能性,对秉持逻辑的年轻人韦斯特来说几乎不可理喻。只有在更加成熟之后,他才得以理解“教授-博士”这种人为何会习惯性地限制自己的思维,那是一代又一代可悲的清教徒传统沿袭的产物:他们亲切、有良知,时常表现得文雅而和蔼,但总是狭隘、偏执,受到习俗的束缚,缺乏洞察力。时代对这些灵魂高洁的无能之辈总是更加仁慈,他们最糟糕的缺点无非是胆怯,最终受到的惩罚也只是因为智性上的罪孽被大众嘲笑,这些罪孽包括托勒密学说、开尔文学说、反达尔文学说、反尼采学说、形式各异的严守安息日主张和过度规范行为的立法。韦斯特尽管有着了不起的科学成就,但年纪太小,对和蔼的哈尔西博士和他那些有学问的同事没什么耐心。他的怨恨情绪越来越强烈,他渴望用惊人的、戏剧性的手段向这些固执的杰出人士证明他的理论。和许多年轻人一样,他沉迷于情节复杂的白日梦,其中有复仇、凯旋和宽宏大量的原谅结局。
就是在这个时候,致命灾祸狞笑着走出了塔耳塔罗斯的噩梦洞窟。韦斯特和我差不多就在瘟疫开始时毕业,但留在学校里为暑期班做一些额外的研究工作,因此当它以恶魔般的狂怒**阿卡姆时,我们就在这座城市里。尽管我们尚未考取医师执照,但已经拿到学位,在病患数量激增时狂热地投入了公共服务部门。局势已然不可收拾,死亡病例频繁得超过了本地殡葬业的处理能力。不经防腐处理就举行的葬礼一场接着一场,连教会公墓的临时停尸窖里都塞满了装着未经防腐处理的尸体的棺材。如此境况对韦斯特并非毫无作用,他时常会想到造化弄人的讽刺性——这么多新鲜的样本,却没有一具供他备受阻挠的研究使用!我们劳累得可怕,糟糕的精神状态和时刻绷紧的神经让我的朋友陷入病态的阴郁状态。
但另一方面,令人疲惫的职责也没有放过韦斯特那些温文尔雅的敌人。学校暂时关闭,医学院的每一名医生都去协助抵抗伤寒疫病了。哈尔西博士的无私奉献尤其灿烂夺目,他全心全意地将他的高超技艺用在其他人因危险或看似无可挽救而远避的病例上。不到一个月,勇敢的院长就成了一位广受拥护的英雄,而他似乎对名声毫不在意,竭尽全力地工作,不让自己因为肉体的疲惫和精神的消耗而倒下。韦斯特无法掩饰他对这位坚韧不拔的敌人的敬佩,但正因为这样,他更加坚决地想向院长证明他那套不可思议的理论了。一天夜里,他利用校内工作和市政卫生制度严重混乱的局势,想办法将一具亡故不久的尸体偷运进大学的解剖室,在我的视线下给它注射了调整后的新药剂。那东西真的睁开了眼睛,但只是呆呆地盯着天花板,眼神里的恐惧足以石化灵魂,随即又恢复失神状态,无论如何都无法再次唤醒。韦斯特说它不够新鲜——炎热的夏季气候不利于保存尸体。我们火化了那东西,险些被发现,韦斯特对于他大胆滥用学院实验室这种行为的明智性产生了怀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