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最后递给我的字条恳求我容忍和宽恕他。泽恩说他很老,很孤独,与他的音乐和其他一些事物有关的奇特恐惧和神经失调折磨着他。我喜欢听他的音乐,他感到非常荣幸,希望我以后还能来,不要介意他的古怪脾气。但是,他不能向其他人演奏他那些怪异的曲调,也无法忍受听其他人演奏。他同样无法忍受其他人触碰这个房间里的任何东西。若不是今天在走廊里和我交谈,他根本不知道我能在自己的房间里听见他的演奏,他请求我去找布朗多,换一个在夜里无法听见他演奏的低楼层房间。他写道,他愿意补偿租金的差价。
我坐在那里解读他糟糕的法语文字,心中不由得对老人产生了更多的宽容情绪。他和我一样,也是身体和精神遭受折磨的受害者。我的玄学研究教会了我慈悲为怀。寂静之中,窗户方向传来了一下轻微的声响——肯定是夜风吹得百叶窗咔嗒作响——出于某种原因,我惊跳的反应与埃里希·泽恩一样剧烈。我读完字条,与招待我的主人握手,作为他的朋友离开。第二天,布朗多给我在三楼换了个较贵的房间,左右分别居住着一位上了年纪的放贷人和一位可敬的室内装饰商。四楼无人居住。
没过多久,我发现泽恩对我的陪伴的渴望并不像他说服我从五楼搬下去时表现出的那么强烈。他从不邀请我去拜访他,而我去拜访他的时候,他似乎焦躁不安,演奏也很敷衍了事。我只在夜里找他,白天他要睡觉,不接待任何人。我对他的喜爱并没有增长,尽管阁楼房间和怪异的音乐似乎对我有着奇特的吸引力。我产生了一种古怪的欲望,想从那扇窗户向外眺望,让视线越过高墙,顺着我从未见过的山坡向下望,看一看必定在那里铺展的闪亮屋顶和教堂尖塔。有一次我趁着剧院营业的时候爬上阁楼,泽恩不在家,房门锁着。
我成功做到的,是在夜里偷听无法言语的老人的演奏。起初我只是蹑手蹑脚地回到以前居住的五楼,后来我变得越来越大胆,会爬上通往阁楼的最后一段嘎吱作响的楼梯。我时常躲在狭窄的走廊里,站在锁好门闩、遮住钥匙孔的房门外,聆听让我内心充满难以形容的恐惧的声音——恐惧的对象是模糊朦胧的奇景和阴郁深沉的秘事。倒不是说那些声音很骇人——因为事实并非如此——而是它们蕴含着与这个尘世毫无关系的颤音,其中的间隔意味着某种交响乐的特征,我几乎无法相信它是由一名演奏者制造出来的。毫无疑问,埃里希·泽恩是一名拥有狂野力量的天才。时间一周一周过去,他的演奏变得愈发狂野,而老音乐家越来越憔悴和鬼祟,看上去显得异常可怜。他现在无论什么时候都不肯接待我了,在楼梯上遇到我的时候会尽量避开。
一天夜里,我在门外偷听时,听见维奥尔琴的尖啸忽然增强,变成混乱嘈杂的某种声音。假如它不是来自这扇紧锁的房门背后,阴森地证明如此的喧嚣之声确实存在,我一定会怀疑自己岌岌可危的神志是否还健全。那是只有哑巴才有可能发出的口齿不清的恐怖叫声,是他只有在最激烈的恐惧或痛苦的时刻才会发出的声音。我一遍又一遍敲门,但没有得到回应。我在黑洞洞的走廊里等待,因为寒冷和恐惧而颤抖,直到我听见可怜的音乐家在一把椅子的帮助下无力地尝试从地上爬起来。我猜想他刚从晕厥中恢复知觉,于是重新开始敲门,时而高喊我的名字来让他安心。我听见泽恩跌跌撞撞地走到窗口,关上百叶窗和窗格,然后踉跄着走到门口,哆哆嗦嗦地拉开门闩,放我进去。这次他见到我时的喜悦是真实的,因为他扭曲的脸上流露出解脱的神情,他像孩童抓住母亲裙摆一样抓住我的外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