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天夜里,泽恩从剧院回来的时候,我在走廊里拦住他,告诉他我很想认识一下他,陪在他身边听他演奏。泽恩是一位矮小、瘦削、佝偻的老人,穿着破旧的衣服,面容犹如萨堤尔[8],蓝眼睛,几乎没有头发。刚开始听我说完,他似乎既生气又害怕。然而我显而易见的友善最终感动了他,他不情愿地示意我跟着他爬上暗淡无光、吱嘎作响、摇摇欲坠的阁楼楼梯。陡峭尖顶下的阁楼只有两个房间,他住在其中靠西的那个房间里,面对上坡道路尽头的高墙。房间很大,异乎寻常的贫瘠,又疏于打扫,因而显得更加宽敞。家具只有一张狭长的铸铁床、一个脏兮兮的脸盆架、一张小桌、一个大书架、一个铸铁乐谱架和三把老式座椅。乐谱凌乱地堆放在地上。墙壁是光秃秃的木板,大概从未抹过灰泥。尘土和蛛网比比皆是,这里看上去更像个废弃的场所,而不是有人居住的房间。埃里希·泽恩的美丽世界显然存在于某个遥远的想象王国之中。
无法言语的老人示意我坐下。他关上门,转动木质门闩,他随身带着的那根蜡烛不够亮,于是他又点了一根蜡烛。他掀开被蛾子啃出窟窿的盖布,拿起维奥尔琴,坐进最不舒服的那把椅子。他没有看乐谱架,也没有让我选择,而是凭借记忆演奏,我因而在我从未听过的旋律里沉醉了一个多小时。这些旋律肯定是他本人的作品,对于一个不通音律的人来说,我不可能准确描述其中的特性。它们算是某种赋格曲,极具感染力的乐段多次重复,然而我却注意到其中缺少我在楼下房间里屡次听到的那些怪异音符。
那些奇特的曲调我记得很清楚,时常用哼唱和口哨不太准确地向自己复现。因此,等演奏者最终放下琴弓,我问他能不能演奏一下那些曲调。就在我说出我的请求时,他遍布皱纹、仿佛萨堤尔的面容失去了他演奏时有点厌倦的平静感觉,又流露出我刚和他搭话时那种混杂着生气和害怕的古怪表情。一开始,老年人通常会有的喜怒无常的轻浮想法占据上风,所以我倾向于使用说服的手段,甚至用口哨吹奏我前一天夜里听到的几段旋律,尝试唤醒招待我的主人的更怪异的情绪。然而沿着这个方向我只努力了一小会儿便放弃了,因为就在无法言语的音乐家认出了我吹奏的曲调后,某种完全超乎我的分辨能力的表情突然扭曲了他的面容。他抬起修长、冰冷、瘦骨嶙峋的右手,捂住我的嘴巴,阻止我继续粗劣地模仿下去。不仅如此,他还进一步展示了他的怪异脾气,他惊恐地瞥了一眼拉着窗帘的独窗,就好像担心会有东西从那里闯进来一样——这一瞥实在是加倍的荒谬,因为阁楼位于附近的最高处,从相邻的屋顶不可能上来,而正如管理人告诉我的,整条陡峭的街道上,只有从这扇窗户才能见到坡顶高墙另一侧的情形。
老人的那一瞥让我想起了布朗多的说法,一时心血**之下,我产生了俯瞰令人眩晕的辽阔风景的念头,看一看山顶另一侧月光映照的屋顶和灯火辉煌的城市,在奥赛尔街的全部居民之中,只有这位乖戾的音乐家能够见到这幅景象。我走向窗户,想拉开毫无特色的窗帘,但那位无法言语的房客再次阻拦我,他的惊恐和愤怒比先前更加强烈。这次他朝房门摆动头部,示意我出去,神经质地用双手拖着我走向房门。他彻底激起了我的厌恶心理,我命令他放开我,告诉他我这就离开。他松开铁钳般的双手,见到我脸上的厌恶和受到冒犯的表情,他的愤怒似乎开始平息。他再次攥紧我的手,这次的态度变得友善。他拉着我坐在一把椅子上,然后带着渴望的神情走向凌乱的桌子,拿起铅笔,用外国人的生硬法语写下许多字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