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此处的停留还剩下四个夜晚的那天,最后的那些事件发生了,其含义更多地隐藏在环绕它们的阴森而险恶的印象背后,而不是明显威胁人身安全的事物之中。当时黑夜已经笼罩了埃尔斯顿和海滩,一堆脏碟子既代表我最近的餐食,也是我不够勤快的证据。黑暗来临的时候,我刚好坐在面对大海的窗户前抽烟,黑暗仿佛**,逐渐充满天空,带来浮游的月亮,月亮怪诞地越飘越高。平静的大海与闪闪发亮的沙滩界限分明,树木、人类甚至任何形式的生命都毫无踪影。明月高悬,它的视线忽然让我看清了我的周围究竟有多么广阔。只有几颗星辰的光芒照进我眼中,仿佛在用它们的渺小来衬托月轮和无休止躁动的潮水的伟大。
我待在房间里,不敢在这么一个散发着无形的凶险气息的夜晚走向大海,但能听见它在呢喃诉说难以置信的秘密知识。不知从何而来的风吹拂着我,它是某个怪异的悸动生命的呼吸,那个生命是我的一切感受和怀疑的化身,在天空的深渊之中或沉默的海浪底下搅动。这个神秘之物在何处从古老而恐怖的沉睡中苏醒,我不得而知,但我就仿佛站在某个迷失于梦境的人身旁,知道后者很快就会醒来,我蜷缩在窗前,拿着几乎烧到尽头的香烟,面对升起的月亮。
天空中的光芒照在那毫无波澜的景致上,外面渐渐变得愈发明亮,而我像是越来越受到某种因素的强迫,期待着目睹随后会发生的事情。暗影被彻底驱离了海滩,我觉得它们带走了会在即将发生的事情中庇护我的意识的东西。还留在海滩上的事物非黑即白:无情的灿烂光芒之下,依然盘踞着成团的黑暗。无边无际的舞台上,清晰得可怖的月轮(无论过去如何,现在都已经没有生命了,背负着非人类生灵的冰冷坟茔,同样冰冷地走过比人类更加古老的尘封岁月的废墟)和大海(也许**着某些不为人知的生命和禁忌的知觉)与我对峙。我起身关上窗户,部分因为内心的催促,但我觉得主要是为了暂时转移意识的流向。我站在闭合的窗格前,此时没有声音传入我的耳朵。几分钟就像一个永恒。我在等待不可言说的生命给出启示,就像我恐惧的心和窗外毫无动静的景致。先前我把灯放在房间西侧角落里的箱子上,但月光更明亮,偏蓝的光束侵入了灯光暗淡的地方。沉寂月轮的古老光芒落在海滩上,万古以来始终如此,我在等待,期许和焦虑折磨着我,期许因为迟迟无法实现而变得加倍猛烈,焦虑是因为不确定即将到来的是何等怪异的结局。
蹲伏的小屋外面,白色的月光照亮了几个模糊的幽影,它们如鬼魂般虚幻的动作似乎在嘲弄我的盲目,正如我无法听见的声音在奚落我饥渴的听觉。我一动不动地呆站了无数个瞬间,就仿佛时间女神和她敲响的大钟都被扫进了虚无。但另一方面,也并不存在我应该恐惧的东西:月光雕凿出的幽影不自然地没有轮廓,没有在我的眼前遮蔽任何事物。夜晚寂静无声——尽管关着窗户,但我依然知道——所有星辰都哀伤地挂在侧耳倾听的庄严天幕上。我当时的任何动作或者此刻的任何文字都不可能揭示出我所处的困境,说清我被恐惧慑服的大脑如何受困于无论经受何种折磨都不敢打破沉默的血肉躯体。我仿佛在等待死神,确信无论如何都不可能驱走威胁我灵魂的危险之后,我拿着已经被遗忘的香烟蹲伏下去。寂静的世界在廉价而肮脏的窗户外熠熠生辉,我到来前就搁在房间一角的一对肮脏船桨陪着我的灵魂一起守夜。油灯一直烧着,散发出尸体般色泽的恶心光芒。我时不时地看它一眼,绝望地用它为我分心,我见到无数气泡在装满煤油的基座里鼓起和消失。说来奇怪,灯芯没有散发任何热量,忽然间我意识到这个夜晚同样既不温暖也不寒冷,而是奇异地缺少温度,就仿佛所有物理力量都暂时停止作用,构成稳定存在的全部法则都土崩瓦解。
不多时,一道涟漪将银色的海水送到岸边,听不见的波涛回**在我恐惧的心灵中。水里有个东西在碎浪之外浮出海面。那个身影也许是一条狗、一个人或更奇异的什么东西。它不可能知道我在看,或者根本不在乎,但它像一条形态扭曲的怪鱼,游过倒映星辰的海面,然后潜入水下。过了一会儿,它再次出现,这次离岸边更近,我看见它肩上扛着某些东西。这时我知道了,它不可能是其他动物,肯定是人类或类似人类的东西,但从黑暗的海洋向着陆地而来。它游泳的动作轻松得可怕。
我恐惧而消极地望着它,目不转睛的视线就像一个人在等另一个人死去,知道自己无能为力。游泳者靠近了岸边,但向南的海滩距离很长,因此我无法分辨它的外形或面部特征。它奇异地迈开大步,动作敏捷,溅起反射月光的泡沫水花,走出大海,消失在了内陆方向的沙丘之间。
前几个瞬间刚刚消散的恐惧此刻突然复活,重新占据我的心灵。假如我敞着窗户,若是有东西从窗户进来,我觉得那样会非常恐怖,因此不敢开窗。房间里密不透风,但刺人的寒意还是笼罩了我。
我已经看不见那个身影了,然而我觉得它在附近的暗影中徘徊,或者隔着一扇我看不见的窗户骇人地窥视我。于是我恳切而疯狂地转动视线,望向每一扇窗户,担忧我会真的瞥见侵入者注视我的面容,但又无法让自己停止这令人毛骨悚然的查探。尽管我观察了好几个小时,但海滩上似乎没有出现其他的东西。
那个夜晚就这么过去了,异常的感觉随之开始消退——这种异常的感觉像酒杯里的邪恶啤酒,令人屏息地在一个瞬间内涨到杯口边缘,又难以捉摸地停顿下来,然后逐渐回落,带走了它所承载的未知消息。它就像允诺要揭示可怖而辉煌的记忆的群星,哄骗我们顶礼膜拜,但从不泄露任何内情。一个古老的秘密冒险接近人类出没之处,慎重地潜行于认知的边缘以外,而我令人恐惧地与它擦身而过。然而最终我还是一无所获,仅仅瞥见了一眼那诡诈的东西。无知犹如层层面纱,遮蔽了我这一眼的视线。那个游泳者向着海岸而来,而非进入大海,假如我过于靠近它,我甚至无法想象展露身姿的将是什么事物。假如啤酒漫过了酒杯边缘,真相如美酒的瀑布般倾泻而出,我无法想象将会发生什么事情。夜晚的海洋遮掩了它哺育的一切。我不该知道更多的真相。
时至今日,我依然不明白自己为何会如此迷恋大海。但另一方面,恐怕谁也无法解答这种疑问——它们的存在就是在蔑视所有解释。有很多人不喜欢大海和拍打金色沙滩的波浪,其中不乏智者,他们认为我们这些喜爱古老和无底深渊的神秘的人很奇怪。然而对我来说,大海的所有情绪中都有某种无法摆脱、不可思议的魅力。它飘散在如惨白尸体的忧郁月光下翻腾的银色水沫之中;它笼罩在永世拍打**海岸的沉默波涛之上;它存在于除游弋于暗夜深渊的未知身影之外再无生命存在之时。每当我目睹令人敬畏的巨浪以无穷力量奔涌,就会激起我心中类似于恐惧的狂喜。我必须在它的伟岸前认识到自己的渺小,才不至于憎恨那聚结的水流和它们压倒一切的美丽。
广袤而孤独的海洋啊,万物由它而来,也将回归它的怀抱。在时间那不为人知的深渊尽头,地球上将没有任何生物,也不存在任何活动,只有永恒不变的大海除外。它将拍打黑暗的岸边,雷鸣般地激起水沫,但垂死的世界上将不再有人看见虚弱的冰冷月光在打旋的潮水和粗粝的沙滩上嬉戏。深渊的边缘将只有凝滞的浮沫,聚集在曾经栖息于水中的生物残余的外壳和骸骨周围。沉寂而松弛的巨物将在空****的海岸边辗转和翻滚,它们迟缓的生命已经断绝。随后一切将归于黑暗,最终连照在遥远波浪上的白色月光都会熄灭。万物不复存在,无论是在阴沉的海面之上还是之下。但即便是最后的那个千年,还有其后的岁月,大海依然将在凄凉的暗夜中鸣响和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