耀眼的光芒如洪水般淹没了沼泽,血红色的险恶光线从遥远小岛上怪异的古老废墟倾泻而出。我无法描述废墟此刻的面貌——我必定是发疯了,因为它矗立在岛上,壮丽宏伟而毫无朽败迹象,并被廊柱环绕。反射火焰的大理石柱顶刺向天空,似乎是一座山顶神庙的顶端。笛声尖啸,鼓声开始响起,我敬畏而恐惧地望着这一幕,觉得大理石和辉光的幻象好像怪诞地勾勒出了黑色的跃动人影。眼前的景象慑服了我,完全夺走了我的思考能力,要不是左侧的笛声忽然变得更加响亮,我大概会无休止地永远看下去。奇异地混杂着狂喜的恐惧使我颤抖,我来到向北的窗口,从这里能看见村庄和沼泽边缘的平原。即便我刚从大自然界限之外的景象前转过身,底下疯狂的奇景依然让我再次瞪大了双眼,因为怪诞红光照亮的平原上有一支生灵的队伍正在行进,除了在噩梦之中,你在任何地方都不可能见到这么一支队伍。
裹着白衣的沼泽幽魂半滑行半漂浮地缓缓退向静止的水面和岛屿上的废墟,它们奇异的队列暗合某种古老而庄重的仪式性舞蹈。在不可见的魔笛吹出的可憎笛声引导下,它们挥舞半透明的手臂,以神秘的节奏召唤着走得东倒西歪的成群工人,工人像狗一样跟着它们,步伐盲目无脑、跌跌撞撞,仿佛受到笨拙但无法抵抗的恶魔意志的牵引。那伊阿得斯正在靠近沼泽,没有改变行进路线,而另一支蹒跚行走的队伍像醉酒者般摇摇晃晃地从我窗户底下的一道门走出城堡,目不视物地摸索着穿过前院和城堡与沼泽之间的村庄,汇入平原上跌跌撞撞行走的工人队伍。尽管在我脚下很远的地方,我还是立刻知道了他们就是从北方来的仆人,因为我认出了厨子那丑陋而笨重的身影,他一向滑稽的模样此刻变得极为可悲。笛声吹奏得令人恐惧,我再次听见了小岛废墟方向传来的鼓声。那伊阿得斯已经来到水边,一个接一个地融入古老的沼泽,而排成一列的跟随者没有放慢脚步,笨拙地跟着它们走下水塘,消失在冒着邪恶气泡的小漩涡之中,我在血红色的光线中只能勉强看清。随着最后一名可怜的梦游者——那位肥胖的厨子——沉重地消失在阴森的水塘里,笛声和鼓声戛然而止,废墟射出的炫目红光同时熄灭,留下厄运笼罩的村庄孤独而凄凉地沐浴在新升起的月亮那黯淡的光芒之中。
此刻我已经陷入无法用语言描述的混乱之中。我不知道自己是发了疯还是精神健全,是还在沉睡还是已经清醒,但最终拯救了我的是慈悲的麻木。我猜我做了很多荒唐的事情,例如向阿尔忒弥斯、拉托娜、德墨忒耳、珀尔塞福涅和普路同祈祷。恐怖的境况唤醒了我内心最深处的迷信,我还记得年轻时学过的古典知识滔滔不绝地涌出我的嘴唇。我觉得我刚刚目睹了一整个村庄的死亡,知道自己单独和丹尼斯·巴里待在城堡里,后者的胆大妄为引来了如此厄运。想到他,又一阵恐惧让我身体**,使我倒在地上,但没有昏厥,只是身体软弱无力。这时我感觉到月亮升起的东侧窗口刮来一股寒风,听见脚下很远处响起阵阵尖叫。尖叫声逐渐变得强烈,有一种我不能形诸笔端的特性,只要想到就会让我眩晕。在此我只能说,那叫声来自我曾经视为朋友的一个怪物。
这段惊骇的时间到了某个阶段,寒风和尖叫肯定唤醒了我,因为等回过神来,我正在发疯般地跑过漆黑的房间和走廊,穿过前院,来到可怖的黑夜中。黎明时分,人们在巴利洛克附近发现我精神恍惚地游**,彻底压垮我的并不是先前见到或听到的任何东西。在我逐渐走出阴影的时候,我时常喃喃讲述在逃跑时发生的两件奇事,它们本身并不显得特别重要,但只要我单独待在沼泽旁或者月光下,就会无止境地纠缠我的心灵。
沿着沼泽边缘逃离该诅咒的古堡时,我听见了一种新的声音——很普通,但不同于我在基尔德里听见过的一切声音。从我到来后没有在那些死水潭里见到过任何动物生命,但此刻其中却聚集着一大群黏滑的巨蛙,它们不间断地发出尖锐的笛声,音调奇特得不符合蛙类的体型。它们浮肿的身体在月光下闪着绿光,似乎在仰望光线的源头。我顺着一只尤其肥胖和丑陋的巨蛙的视线望过去,见到的第二件事物粉碎了我的理智。
我的眼睛似乎在遥远小岛上怪异的古老遗迹和黯淡的下弦月之前瞥见了一束模糊而微颤的光芒,但沼泽的水面上没有它的倒影。我狂热的想象力似乎在那条苍白的小径上见到了一团缓缓蠕动的稀薄幽影。这团模糊而扭曲的幽影像是在隐形恶魔的牵引下挣扎。在我当时的癫狂状态下,我在那团可怕的幽影里见到了某种畸形的相似性——某种令人作呕、难以置信的嘲弄戏仿——亵渎神灵的写照原型正是曾经名叫丹尼斯·巴里的那个人。
[9]位于爱尔兰东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