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何一个目睹过的凡人都不可能忘记的奇观出现在月光遍洒的空旷平原上。应和着回**在沼泽之上的尖细笛声,混杂的人群寂静而怪异地摆动身体,古时候西西里人在库阿涅河畔的丰收之月下向德墨忒耳狂欢献祭也不过如此。开阔的平原、金色的月光、影影绰绰的人影以及笼罩一切的尖锐而单调的笛声,营造出的效果几乎让我无法动弹。然而我在恐惧中依然注意到,那些不知疲倦、机器一般跳舞的人里有一半是应该正在睡觉的工人,而另一半是怪异而轻盈的白衣生灵,在自然环境中几乎难以分辨,很像传说中的那伊阿得斯——身穿白衣,心怀叵测,来自沼泽中鬼魂出没的泉水。我不知道在孤独的塔楼窗口盯着这一幕看了多久,然后忽然陷入无梦的酣睡,直到早晨被高挂的太阳唤醒。
我醒来后的第一个念头是向丹尼斯·巴里陈述我的担忧和目睹的景象,但见到阳光透过东侧格窗照进房间,我立刻确定自认见到的东西毫无现实性可言。奇异的幻觉曾经蛊惑过我,我从未软弱到愿意相信它们的地步。因此这次我也仅仅找那些工人问了话,他们都睡得很晚,对昨夜毫无记忆,只说在朦胧的梦境中听见了尖细的怪声。如同幽魂的笛声让我深感烦恼,我猜测或许是秋天的蟋蟀过早地出现,打破了夜晚的宁静,侵扰人们的梦境。当天晚些时候,我看见巴里在图书室研究他为明天开始的大工程制订的计划,第一次感觉到了一丝将农夫驱离家园的那种恐惧。出于某些未知的原因,我畏惧破坏古老的沼泽及其黑暗秘密的念头,不敢想象在积累数百年、深度不可估量的泥炭下潜藏着何等可怖的景象。应该让这些秘密重见天日的想法似乎不太明智,我开始构思离开古堡和村庄的借口,甚至进行到了向巴里随口提起这个话题的那一步,但听见他发出特有的洪亮笑声,我又忍不住退缩了。就这样,太阳灿烂夺目地在远处的丘陵落山,火焰般的夕阳将基尔德里染成红色和金色,这一幕仿佛一个凶险的预兆。
那天夜里的事情是现实还是幻觉,我将永远也无法确定。那无疑超越了我对大自然和宇宙的一切梦想。但另一方面,我也无法用常理解释之后人们才发现的失踪事件。我很早就躺下了,满心惶恐,在塔楼诡异的寂静中长时间无法入睡。外面非常黑,尽管天空晴朗,但月亮正处于月亏期,而且直到下半夜才会升起。我躺在**,想着丹尼斯·巴里和天亮后将会降临在沼泽头上的命运,发现自己产生了一种近乎疯狂的冲动,想摸着黑跑出去,跳上巴里的汽车,发疯般地开出这片险恶的土地,直到巴利洛克才停下。然而还没等我的恐惧升华为行动,我就坠入了梦乡,在梦境中俯视山谷里冰冷的死亡城市,骇人的阴影如裹尸布般缠绕着它。
唤醒我的也许是尖细的笛声,但睁开眼睛的时候,首先注意到的并不是笛声。我背对俯瞰沼泽的东侧窗户躺在**,下弦月应该在那个窗口升起,因此我预料到会在面前的墙上见到光线,然而我期待的无论如何不是此刻出现的这幅景象。光线确实在前方的墙板上闪烁,但绝对不是月亮能够映出的光芒。从哥特式窗户照进房间的是血红色辉光,可怖而刺眼,整个房间被非尘世的怪异光华照得亮如白昼。我在如此处境下的第一反应非常奇特,然而只有故事里的角色才能时时刻刻做出戏剧性和有远见的事情。我没有望向沼泽,寻找这种光芒的来源,而是在惊恐中让视线远离那扇窗户,我笨手笨脚地穿上衣服,昏昏沉沉的脑袋里只有逃跑的念头。我记得拿上了左轮手枪和帽子,但在事情结束前就弄丢了,既没有扣动前者的扳机,也没有戴上后者。过了一段时间,红色辉光的魔力终于胜过我的恐惧,我挪到东侧窗户前向外张望,令人疯狂的笛声片刻不停地呜咽,回**在古堡内,笼罩着小村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