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走向村庄,思考着早该好好冲洗一下的村庄在大雨后会是什么样子。我看见前方大约二十英尺处有个一只手似的小东西,缠绕着它的湿气在阳光照耀下闪烁微光,如黄色陈年佳酿般浸泡着它,沙地上的泡沫刚好碰到它。我见到它确实是一块腐烂的肉体,震惊和厌恶在我被惊呆的意识中油然而生,胜过了刚产生的满足情绪,催生出一种骇然的怀疑——难道真的是一只手吗?鱼或一条鱼的残尸当然不可能呈现出这个形状,况且我觉得分辨出了泡得软烂的手指。我不想触碰这么肮脏的东西,用脚把它翻过来,它却粘在了我的皮鞋上,以腐烂之物的握力死死地抓住皮鞋。这东西已经几乎脱了形状,但依然像极了我害怕它或许是的东西。我把它推进一道沸腾大浪那欣然帮忙的怀抱中,波涛以散漫的大海边缘少有的敏捷动作将它带出我的视野。
也许我该上报这一发现,然而它的性质过于暧昧,我无法采取符合理性的行动。由于栖息在海中的畸形生物已经啃掉了它的一部分,它恐怕不足以构成可辨认的证据,揭示出一桩不为人所知但有可能已经发生的悲剧。我自然而然地想到了不计其数的溺亡者,还有不利身心的其他一些事物,其中有一部分只是可能性而已。无论被风暴抛上海岸的碎块是什么,它属于鱼类还是类似人类的什么动物,我在此之前都从未向别人提起过,毕竟也没有任何证据能证明它不仅仅是被腐烂扭曲成那个形状而已。
我走向小镇,心情烦闷,因为美丽的洁净海滩上出现了那样一个东西,尽管这是死神那淡漠本质可怖的典型表现,它会把腐烂与美丽混在一起,说不定还更加偏爱前者呢。我在埃尔斯顿没听说最近有人溺亡或在海上遭遇其他不幸,在停留期间阅读的唯一一份当地报纸也没提到这种事情。
很难用文字描述接下来几天我所处于的精神状态。我向来容易屈服于病态的情绪,内心阴沉的苦痛可能由外来因素诱发,也可能从灵魂深渊迸发而出,折磨我的那种情绪不是恐惧或绝望,甚至与这两者毫无相似之处,而是对生命的骇人短暂和潜藏污秽的某种感知——这种情绪一部分来自我对我的内在本质的反思,一部分来自或许曾经是手、被啃咬过的腐烂物体所诱发的阴郁心境。在那些日子里,我的脑海充斥着暗影笼罩的悬崖和憧憧涌动的黑影,就像童话故事使我想起的不为人知的古老国度。在幻灭带来的短暂痛苦之中,我感受到了这个浩瀚宇宙的庞然与黑暗,我存在的那些日子,人类存在的那些日子,比起粉碎的星辰来说不值一提。在这个宇宙里,所有的挣扎都是徒劳,连哀悼的情绪本身也毫无用处。我曾经将时间花在诸如恢复健康、喜乐和肉体愉悦之类的事情上,现在(就好像上周的那些日子属于一个彻底终结的年代)却陷入怠惰的状态,就像一个已经不在乎生死的人。对无法逃避的厄运的可悲而疲惫的恐惧吞噬了我,我感觉这种情绪会变成彻底的憎恨,憎恨对象是窥伺凡间的群星和期待着将我的尸骨裹挟其中的黑色庞然巨浪——漠然而令人惊骇的庄严的夜晚海洋的报复。
大海的黑暗和动**中有某种东西刺穿了我的心,使我生活在无法归因、难以觉察的折磨之中,这种折磨就像吸血恶魔,起源不明,怪异而缺乏动机,但依然无比强烈。变幻无常的紫色云团、奇特的银色金属珠、逝而复生的黏滞泡沫、眼神空洞的孤寂小屋和傀儡般的庸俗小镇,这些事物铺陈于我的眼前。我不再去镇上,因为它似乎只是对生命的滑稽模仿。它和我本人的灵魂一样,呆立在包裹一切的黑暗大海面前——大海在我眼中逐渐变得可憎。在这些影像的中央,栖息着一个腐败而溃烂的物体,人类躯体的轮廓还依稀可辨,你不太会怀疑它曾经是什么东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