纳尔齐斯微笑着插进话来:“你是想说,你认为思考毫无意义,但将思想运用于可见的现实世界,却是有意义的。我可以回答你:我们绝不缺少将思想付诸实践的机会和意志。比方说,思想家纳尔齐斯就会将他的思考成果运用到他朋友歌尔德蒙身上,也一次次运用到他手下的众多修士身上,而且一直都在这么做。但如果不经过事先的学习和演练,又如何‘运用’呢?艺术家不也要一直训练自己的眼睛和想象力吗?我们认可他的这种训练,尽管训练的效果仅仅体现在为数不多的几件艺术品上。你不可能一边厌弃思想,一边又赞许它的运用!这就太自相矛盾了。你先让我思考思考,再就其效用对我的思想做出评判吧,正如我以你的作品来评价你的艺术造诣。现在你感到焦躁不安,是因为你和你的作品之间还存在着障碍。把它们都清除掉!找个工作室,或者建一个,开始你的工作吧!许多疑虑都会自动解开的。”
歌尔德蒙心满意足,别无所求。
在院子的大门旁,他找到一间适合当作坊的空屋子,他画了详细的图纸给木匠,让他造一张绘图桌和一些工具。歌尔德蒙还列了一张长长的物品清单,委托修院的车夫将它们从附近的城镇陆续带回;他去木匠铺和森林里寻找合适的木料,一根根搬到作坊后的草坪上,放在那里晾干,还亲手为它们搭了个遮风避雨的棚子;他也经常往铁匠那里跑,铁匠的儿子是个爱做梦的人,完全被他迷住了,做了他的朋友。年轻人常常和歌尔德蒙一起待在锻炉、铁砧、淬火槽和砂轮旁边,一混就是大半天,制造出各式各样、或直或弯的刻刀、凿子、钻子,以及挫木料所用的刮铁。
铁匠的儿子名叫埃里希,是个二十岁左右的小伙子,他成了歌尔德蒙的小跟班,到处帮着打下手,浑身都是参与的热情和炽热的好奇心。他渴望弹琉特琴,歌尔德蒙答应教他,并答应以后留他在自己身边学雕刻。有时候在修院里或纳尔齐斯旁边,歌尔德蒙会感到自己挺多余的,这种憋闷的心情正好可以在埃里希那里得到缓解:这个小伙子对他怀有羞怯的喜欢和无尽的仰慕,常常央求他讲尼克劳斯师傅和主教城的事情。歌尔德蒙有时也讲得津津有味,只是会猛然一惊:自己竟像个老人一样坐在这里,絮叨着过往的游历事迹,他的生活明明才刚刚正式开始啊!
在过去一段时间里,他的样貌发生了巨大的转变,众人并不知道他以前长什么样,所以倒也没有看出来。流浪的苦难和生活的动**早早耗损了他,之后又经历过瘟疫时期的诸多可怕场面,最后还被伯爵关进地牢,度过了一个恐怖至极的夜晚,这些经历都深深刺激了他,在他身上留下种种痕迹:金色胡须中夹杂着灰白色,脸部有了细细的皱纹,夜里经常失眠,心中偶尔升起一股倦怠之意,欲望和好奇心都在减弱,被一种灰暗的情绪取代。他偶尔也会振奋起来,比如与埃里希谈天说地,与铁匠、木匠一起捣鼓些玩意,这种时候他都会变得年轻有活力,感觉所有人都钦佩他,喜欢他。可只要停下来,他就常常连续半小时、一小时地闷坐,露出疲态,脸上浮着做梦似的微笑,对周围一切都漠不关心。
眼下对他来说最重要的问题,就是从什么地方着手开展工作。他在此处雕刻的第一件作品,是要用来报答修院的款待的,它不该只是一件随便的物件,不该只是满足人们对新鲜感的渴望,而是应该和院中那些古老的雕像一样,完全融入修院的建筑与生活。他最希望能雕刻一座祭坛或布道坛,只可惜修院没这个需要,也没有多余的空间。他又想到了一个新的点子:神父食堂里有一个高高的壁龛,众人进餐时,总有一位年轻神父坐在上面为大家诵读《使徒行传》,这个壁龛尚未得到任何修饰,于是歌尔德蒙决定用木雕来装饰通向壁龛的扶梯和阅读架,使整个壁龛看起来像一座布道坛,当然还要加上几处浮雕像和几尊半悬空的像。他把这个计划告诉了院长,并得到了后者的赞赏和支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