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是一个哲学概念,我无法用别的方式来阐述。对于我们这些亚里士多德和圣托马斯的学生而言,一切概念中最为崇高的那个概念便是:完美的存在。完美的存在即是上帝,除他之外,其余的存在都是减半的、局部的、无常的、驳杂的,充斥着变化的可能性。在神那里不存在混乱和破碎,神乃是统一的整体,并非由可能性组成,而是由纯粹的真实所构成。我们自身是短暂无常的,我们只是一些随机的可能,无法抵达完美和圆满,唯有当我们将潜能转化为创作,从可能性迈向实践时,才算是参与到真实的存在中,进一步接近完满与上帝,这个就是‘自我实现’,你只能亲自去经历它。你是个艺术家,创造了一些雕像,如果某天你真的有幸创造出这样一尊雕像,排除掉个人形象的偶然因素,使之成为一种纯粹的形态,那么作为艺术家,你便真正实现了一个人的形象。”
“我明白了。”
“我的朋友歌尔德蒙,你看我就是这样,在一个地方和一个职位上进行自我实现。因为以我的天性来说,这种方式更容易一些。你能看到,我活在一个适合我、对我有益的传统团体中。一座修院并非天堂,它充满了各种不完美,只是对于我这样的人来说,过一种遵循秩序的生活总比过世俗生活要有益得多。我不想谈论道德,仅仅从实际的角度来说,我的任务是锤炼并教授纯粹的思想,这就要求我必须以某种方式避开世俗的干扰。相较于你,我更容易在这座修院里实现自我。我十分佩服你,你找到了自己的路,成了一名艺术家。我知道,你更难。”
这番称赞让歌尔德蒙打心眼里感到快乐,同时还有点难为情,他的脸微微红了。为了转移对方的注意力,他打断了朋友的话:“你想说的,大部分我都理解了。只是有一点我还不明白,就是你所说的‘纯粹思维’,即仅仅运用语言来思考,而不需要借助任何对画面的想象。”
“哦,我举个例子,你就懂了。你想想数学吧!数字中能有什么想象呢?加减号能有什么想象呢?一个方程式又能蕴含什么想象呢?什么都没有!在你解算术或代数题的时候,想象毫无用处,你必须在学来的思维框架中,完成一个形式性的任务。”
“是这样的,纳尔齐斯。如果你在我面前写出一连串数字和符号,我无须任何想象就能理解它们,在加减号、开方号和括号的引导下解题。准确点说,我以前可以这样,现在却做不到了。只是,完成这样的形式性任务,除了可以训练学生的思维能力,究竟还有什么别的价值呢?学习运算是件挺不错的事,但我觉得,如果人一辈子都得坐在那儿解这样那样的算术题,没完没了地往纸上写数字,简直太没有意义,太无聊了。”
“你错了,歌尔德蒙。你竟然以为,这个勤奋的数学家一直在做老师布置给他的作业。其实,他自己也可以提出问题,因为这些问题一定会出现在他心里,逼迫他寻找答案。如果一个人想作为思想家去探索空间问题,就必须先用数学方法演算和测量一些真实或假定的空间。”
“没错,不过我认为,如果空间问题只是纯粹的思维问题,其实并不值得人们耗费太多时间和精力。当我接触到‘空间’一词,若不能想象出一个真实的空间,比如星空,那么这个词在我这里就什么也不是,根本不值得去想。而观测星空,在我看来反而是件有意义的任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