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立的美学观
《长物志》中,尤其《器具》卷的很多材料,万历十九年(1591)出版的高濂《遵生八笺》同有描述,但对同一器物优劣品评,文震亨往往与高濂截然相反。
典型的一个例子——论“琴台”,对某一特殊样式的琴台,高濂认为“诚为世所稀有”,并颇为感慨道,“其价亦高。余一见后不知何去,令人念之耿耿。天下奇货,信不易得”。文震亨却说:“更有紫檀为边,以锡为池,水晶为面者,于台中置水蓄鱼藻,实俗制也。”
又比如“数珠”,高濂认为杭州灌香小菩提子是铭心绝品,而文震亨却认为特别可厌。
高濂著作中提到的“长腰、鹭鸶”葫芦、“天生树枝”竹鞭、“内藏刀锥”压尺,文震亨也一律以俗气看待……
尊重自我价值判断,不盲从大众观点甚至前辈名士的意见,独立思考并敢于标榜发声,这是《长物志》最独特、最成功之处;文震亨的艺术鉴赏品位、审美趣味,也是这部书四百年来历久不衰、深得读者喜爱的原因。
“删繁去奢”的核心思想
晚明万历时,伴随商品经济的发展,江南风气日益奢华。有虚荣者虽家无余粮,买一顶貂皮帽子可值数十金,并带动附近的浪**子弟热心效仿。当时苏州还有专门叠假山造园林的职人,所谓“山师”,为造一座假山而一掷千金的富豪更不在少数,山师生意异常兴隆。
苏州历来又有收藏书画的风气,尤其是官僚士绅,喜好搜罗罕见珍贵碑帖,品鉴名家字画。士大夫以家中没有倪云林真迹为耻,而一般富人期望通过收藏提升社会地位,标榜身份。
到嘉靖末年,即使普通老百姓没条件造园,也有“三间客厅费千金者,金碧辉煌,高耸过倍”,这股风气还带动了家具陈设的奢侈消费。李乐《见闻杂记》记松江府吴某,去南京中举后并纳一妓为妾,为她“制一卧床,费至一千余金”,李乐愤然在书中发问,此床“不知何木料?何妆饰所成?”……
《长物志》所嘲笑并鄙夷的就是这类社会做派和这群斗富夸奇者,认为这是对真正风雅之道的极大玷污。为避免将来可能流于滥觞,恶俗到不可预测的地步,所以作此书防微杜渐。对于艺术鉴藏与日常消费行为准则,文震亨分门别类,阐述总结出“删繁去奢”的核心思想,通过建构“古、雅、幽”的美学世界,突破世俗,坚守传统文人的高逸之气。
言有尽而意无穷
《长物志》十二卷,从《室庐》开始,以《香茗》终结,完整记录了晚明江南园林、建筑、家具、文房、花木、服饰、舟船、香道、茶道、花鸟虫鱼等诸多物质文化信息,雅俗风尚,结合具体从容指导如何营造自然之美,有无可替代的文献价值和美学价值。
此外,古人作文,草蛇灰线,多有曲笔深意。《长物志》亦如此,部分内容,甚至多少带着“秦淮**”。
如《香茗》卷“松萝”条,寥寥几十字,最后文震亨忽然提道“南都曲中亦尚此”。“南京秦淮边的歌姬们都好饮松萝茶”这一闲笔,实则另有玄机,直接指向文震亨在南京的风花雪月生涯。他作为风月场上的浪子,深谙欢场女子的生活细节,小到饮茶之嗜好,皆了然于心。
与文震亨同时代的文人张岱,在其《陶庵梦忆》中曾写过一名茶道大师——闵老子闵汶水,闵汶水在南京桃叶渡开设茶室,名叫“花乳斋”,花乳斋其中一位客人,正是当时的秦淮花魁王月。闵汶水是安徽休宁人。正如《长物志》“松萝”条开头所说,正宗松萝茶只产于休宁松萝庵附近,且产量极少。换言之,似乎王月只有特意前往闵汶水的花乳斋,才能喝到正宗的松萝茶。
这里种种隐晦的微小历史细节,茶的品种、烹茶人、喝茶人,尽在《长物志》一句“南都曲中亦尚此”的闲笔暗示中,符节若合,不禁引人遐想。
另外,本书序言作者、《几榻》卷的审定者沈春泽,与文震亨一样,同是一位才情焕发的风流人物,他在南京曾首倡选美,所谓“千金定花案”轰动一时。而那位喜欢松萝茶的王月,就是一位花榜状元。作者文震亨、序者沈春泽、没有正式出场隐藏在《长物志》文字背后的王月,其中的内在关联,充满暗示与戏剧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