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手伸出来,手掌向外,我看到她的食指上有一块黑墨水的痕迹,那是她从前为报纸画插图时留下来的。她在对我们做对车上老人也做过的那个手势。
“妈妈,先等等,我有一句话说。”
我伸手去拉妈妈,可她的衣服像影子一样从我手里一掠而过。我抓到的只是一小块蓝色。而我头顶上的大星星,突然发出特别明亮的光来,轻轻抹掉了我手掌里最后剩下来的一点蓝光。
“妈妈!”
妈妈身后高大的野草“哗哗”地响着,虽然没有一点点风,可是它们深深地向两边分开去,让出一条路来,在野草的深处,有一小块被蓝色的大星星照得发白的空地。
妈妈的蓝影子渐渐淡了,像街上的雾气一样散了。
我的妈妈没有了。
然后,有一些小小的纸片从野草丛里飘出来,落到我们的面前,那是我刚刚交给妈妈的照片,只是一小会儿,可照片变旧了好多,边边角角全都磨毛了边。妈妈到底没能把人间的礼物带回去,她把它们还给我。只是在每张照片上她都为我贴上了一朵蓝色的小花朵,现在,它们成了妈妈给我的礼物,使我记住一个有精灵妈妈的童年。
一直沉默着的李雨辰突然放声大哭,有一样东西“咚”地落到地上,那是一罐可口可乐,上面还有连环奖的标志,是李雨辰给妈妈的临别礼物。“你的妈妈也是我的妈妈。”她大哭着说。
爸爸慌忙去捂李雨辰的嘴,说:“别哭别哭,要不然,精灵会走得很痛苦的。求你别哭。”
李雨辰马上自己捂住了嘴。
就让我的妈妈好好地回家乡去吧,不要哭。
后记
我的孩子陈太阳差不多四岁时,从中国福利会的全托托儿所毕业,升入中国福利会幼儿园,开始回家来住了,那是1993年。只要我在家,每天晚上做两件事,给她洗澡,然后给她讲一个睡前故事。要是太阳想让爸爸讲故事,爸爸就指着我,对她说,你妈在行,她是“十二种颜色的彩虹”[1]的主持人,专业讲故事的。
那时我们家还没有电热水器,太阳坐在一只大红盆里洗澡,水里滴一些花露水。我给她身上浇水,她往我身上撩水,我的衣服很快就湿漉漉的。我大学时代深受皮亚杰、弗洛伊德以及荣格等一众20世纪80年代进入中国的心理学著作的影响,深信不可以用暴力给孩子造成童年创伤。所以,不可打骂孩子,尤其是母亲不可打骂女孩子,剩下来就只有一条路了,只能斗智。
有一天,我撩起自己的衣服,让她看我的肩胛骨,说:“那里藏着个翅膀。”太阳停下手来,狐疑地看着,又用手来摸。“真的。”她嘟囔着,因为摸到了皮肤下肩胛骨的边缘。那儿实在很像翅膀的边缘。她狐疑的时候,表情活像奈良美智笔下的小女孩。
那时,我已经为太阳朗读过小川未明[2]的童话《羽衣》了,因此她已知道,在日本,有的妈妈在衣柜里藏着一对翅膀,一旦穿上翅膀,就飞走了,再也不会回来。
“我没藏在衣橱里,我是长在身体里面的。”我特意诚恳地解释,“要是你把我这里的皮肤打湿了,翅膀就会自己长出来。要是翅膀藏不住了,就只能飞走了。”
跟着小川未明的路,轻易地就把故事编出来了。小川的故事是凄厉的,绝不妥协,我本能地抵抗了一下,将其变得委婉些。
“那么你会飞啦?”太阳好奇地望着我,甚至忘记在我给她搓手臂上的脏东西时,她要杀猪般地叫痛了。
“只能飞走,不能飞来飞去的。”我也很聪明,防止她立刻让我带她飞。
这是多年前的晚上,那天洗完澡,用大毛巾裹起太阳,抱回她的小**,就开始和她讨论我的问题。那个惊天秘密是,我不是一个普通的妈妈,而是精灵。太阳在自己手指上涂上一点儿唾沫,在我脸上擦了擦,判断我是不是纸头做的,上面是不是涂了颜料。因为幼儿园里演戏,妖怪和神仙都是戴纸头面具的。结论当然是否定的。
“你要是可以一直飞来飞去就好了。”太阳遗憾地说,“你就带我飞着玩。”
“就像彼得·潘带着温迪。”我说。
“你也没有丁克铃。”太阳看看我身后,极认真地怀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