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看着我,脸上全是笑。她的笑容像一块抹布一样,一把一把,把妈妈的脸擦得闪闪发光。这时候,我才发现妈妈的脸原来是有一点伤心的样子,像好久都没有擦干净的玻璃一样,有一点灰灰的不爽气。这在从前是看不出来的,只有现在,妈妈的脸明亮得在闪光,才能发现从前不是这样的。就像是那种灰灰的玻璃,它也是透明的,可当你把它擦得发光了,才会发现原来看上去透明的玻璃,其实也是脏的。
妈妈高兴的脸,是多么好看啊。
“那你还会偷着做什么和人不一样的事呢?人家小鬼盖思波不光会变东西,还会飞。”我说。妈妈冲我眨眨眼睛,就冉冉地升了起来。她的脚浮到桌面上来了,又浮到大吊灯那么高了,我这才意识到她是开始飞起来了,一动不动就能飞起来,而不是像小鸟那样,得使劲拍翅膀。妈妈升到了天花板那里,微微笑地看着我。然后在空中翻了一个跟头,平平的,像敦煌仙女一样静静地浮在我的头顶上。
我大叫一声:“爸爸!”
妈妈对我“嘘”了一声,制止了我。
她像小鸟喝水一样从空中凑近爸爸,很近地看着爸爸睡得死死的脸,对着他的脸做了一个大大的鬼脸。那是在爸爸醒着的时候绝不可能发生的事,可现在爸爸只是一脸诚恳地对着妈妈的鬼脸深深地呼吸着。
我笑出来。
妈妈先很深情地对着爸爸的脸亲了又亲,再装出爸爸闭着眼睛很陶醉很害羞的样子。爸爸醒着的时候,妈妈从来不敢这么放肆。
我笑死了。
爸爸动了一下,妈妈吓得一抽,像烟一样升到上面去了。
她用手指指吊灯,说:“又有那么多的灰,我的天,今天要擦灯了。”
我赶紧说:“别。一点也不浪漫了。”
听到我说这个,妈妈的脸笑开了花,可是她还是忍着笑,对我吐了吐舌头:“陈淼淼,你可真是个懒虫,将来不知道你自己的家会有多脏。”
妈妈满房子飞着,像真正的飞机一样,还会俯冲和上升。可是她嘴里不停地说窗帘箱里有蜘蛛网了,要打扫了,又说画镜线里装满了灰什么的,太像一个烦人的妈妈了。
于是我说:“妈,你能带着我飞,才叫本事呢。”
妈妈这才停下嘴来,她看了看我,飞过来抓着我的手,她的手指现在是温暖的,太好了。她把我抱在她怀里。她的身体像最软的鸭绒被一样包围着我,她的身上有的不再是昨天的那种冰箱里的腥气味,而是一种从前的那种切开的黄瓜气味,虽然是凉凉的,可是不冰,而且很清香。我心里一下子高兴起来。
渐渐地,我发现自己的小床变得小了,而且窄了,我看见睡在床边上的爸爸像一只大虾。
然后,我惊奇地发现自己居然能看得见大橱顶上的东西,大橱顶上有一些灰白色的灰尘,还有妈妈画坏了却舍不得扔掉的画。
接着我看到大吊灯那些向上张开的白玻璃灯罩里真的全是灰,最后我的头被什么东西顶住了,硬硬的,再一看,那是我家的天花板啊,我这不是在飞吗?!
我是在飞。
妈妈带着我穿过走廊,我摸着天花板一路向前,我们像两只鸟离开了鸟窝一样,离开了爸爸和我的小房间,飞过客厅,飞过客厅的桌子,那里还有昨天闯了大祸的那瓶绍兴黄酒。昨天我还吓得要命,我多傻呀!
我们在爸爸妈妈的房间里飞来飞去,我和妈妈加在一块,是很大的一块东西。一不小心,就碰到大吊灯,它就“吱嘎吱嘎”地摇晃起来,妈妈马上惊叫:“别把它碰掉了!”
我可不管。我喜欢看大吊灯被我碰得摇摇晃晃的,然后灯绳上的灰,像吃馄饨时候爸爸老要撒的黑胡椒粉一样撒下去,一直撒到妈妈的大**。
妈妈在我身后心疼地大叫:“你这孩子怎么是这样的啊!”
我能像小鸟一样飞吗?
像鸟一样飞在我们这条南京西路上,“哗”地飞到南,又“哗”地飞到北,看看美发厅的霓虹灯上脏不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