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鉴于你在家里连续过了好几个无聊之夜,我搞了一个小派对以便换换口味。你觉得阿贝尔太太会来吗?不。我们的客人还没有太确定要请谁,不过卡思伯特爵士和奥姆-赫里克太太一定在列,所谓的主流核心人物……打算其后再听点儿音乐,还为你请了几个年轻人。”
父亲的实际行动完胜了我对他的行动计划所怀着的不祥预感。客人们聚集在我父亲不自觉地称之为“画廊”的房间里,这时我才明白,这些客人摆明了个个都是为了找我不痛快而精挑细选出来的。所谓的年轻人则是葛洛丽亚·奥姆-赫里克小姐,学大提琴的;她的未婚夫,在大英博物馆工作,青春年少秃了顶;还有一位只懂得一种语言的慕尼黑出版商。我看到父亲和那些人站在瓷器架后面冲我直抽鼻子。这天晚上,他在扣眼里别上一枝小小的红玫瑰,好像骑士打仗时佩戴的徽章。
晚餐吃了好久,菜式跟那些客人一样也是精挑细选过来存心嘲弄我的。不是菲利帕姑妈挑选的那几样,而是几个老皇历菜单中七拼八凑来的,那菜单是他还能下楼吃饭的时候就在用的。菜色徒有其表,颜色变化得有模有样,仅在红和白间轮番转换。葡萄酒跟菜式一样寡淡无味。晚餐过后,我父亲把那位德国出版商领到钢琴边,出版商弹起琴了,他就离开客厅,领着卡思伯特·奥姆-赫里克爵士到“画廊”去看那个伊特拉斯坎的陶牛。
这是个让人无比厌倦的夜晚,终于曲终人散的时候,我惊奇地发现其实也就十一点才过几分钟。父亲自己喝了一大杯大麦茶,说道:“找来的这些朋友闷是真闷!你知道,要不是你在家这个事推动,我永远也不会邀请他们来的。我近来对应酬没有什么兴趣了。既然你要在我这儿住很长时间,我也可以多搞搞这样的派对了。你喜欢葛洛丽亚·奥姆-赫里克小姐吗?”
“不喜欢。”
“不喜欢?是对她的小胡子反感,还是对她的大脚反感呢?你觉得她今晚过得愉快吗?”
“不愉快。”
“我也一样的印象。很怀疑这些客人中谁会认为这是他们最愉快的一个晚上。我认为那个年轻的外国人钢琴弹得糟透了。我是在哪儿遇见他来着?还有康斯塔尼亚·斯梅斯威克小姐——她又是我在哪儿遇见的呢?不过殷勤还是要遵守的待客之道啊。只要你在这儿,你就不会觉得无聊。”
在以后两个星期的冲突中我们两败俱伤,他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我就败得更惨。因为他有更多储备可资利用,也有更大的转圜余地,而我却被挤到高地和大海之间的桥头堡进退不得。他从不宣示他的作战目标,我到现在仍然不得而知他目标是否纯粹为了惩戒,他的内心深处是不是存着某种地理政治学的主张,像将菲利帕姑妈赶到博迪盖拉,将表哥梅尔基奥赶到达尔文一样,也将我扫地出门,扫出这个国家。还有,看上去也是最有可能的,他这场仗干得漂亮,是不是仅仅出于,他喜欢能让他崭露锋芒的战斗。
有一天我收到塞巴斯蒂安寄来的一封信,这件引人注目的东西是当着我父亲的面被送来的,当时他正在吃午饭。看见他好奇地打量这封信,于是我把信带走私下去读。信是写在维多利亚时期办丧事用的讣告纸上的,信纸信封头上印着黑色花冠,四周镶着黑边。我急切地读起来:
布莱兹赫德城堡,威尔特郡 我也想知道是几月几日
最亲爱的查尔斯:
我在写字台后面发现一盒这种纸,我正哀悼自己失去的纯真,所以非给你写这封信不可。纯真看来不似活物——医生们从一开始就对它不抱希望了。
我马上就要动身去威尼斯,和我父亲一起住在他那个罪恶之宫里。我想你来这儿。我想你在这儿。
我一直不是一个人——家里的人不断来来回回的,不断整理行李,不断地离开,白色的小红莓已经熟了。
出于好心不带阿洛伊修斯去威尼斯了。我不想让它遇到一大堆讨厌的意大利熊而染上什么坏习惯。
爱你的或者随便你想吧 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