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件武器凑巧落在我手里。那天我遇见了一个读书时的老熟人,乔金斯,跟我同年。一直以来我都不大喜欢这一位乔金斯。有一回,那还是菲利帕姑妈在的时候呢,他过来喝茶,姑妈就对这个乔金斯做过定论:他骨子里可能比较不错,但头一打眼的印象可不那么喜人。这一回我热情与之寒暄,并邀请他来吃晚饭。他来了,但是变化乏善可陈。父亲事先肯定得到过海特的提醒,说有一位客人要来吃晚餐,所以他没有穿他那身吸烟服,而是换了件燕尾服。这身燕尾服,配上黑色马甲背心,极高的硬领,极窄的白色领带,就算是他的晚礼服了。他穿着这身行头,周身散发着一种忧郁之气,好像穿的是国丧丧服一样。那副神情是打他很年轻的时候起就有的,由于发现这神情大家很是喜闻乐见,便刻意保持了下来。他是向来不穿短上装礼服的。
“晚上好,晚上好。大老远地辛苦了。”
“哦,并不算远。”乔金斯回答说,他住在苏塞克斯广场。
“科学消灭距离嘛,”父亲有些窘迫、尴尬地说,“到这儿是出差?”
“哦,是的,我是做些生意,如果你是指这个的话。”
“我也有个亲戚是做生意的——你不会认识他的,他比你们的年头可早啦。那天晚上我还跟查尔斯谈到他来着。我常常想他。他——”他顿了顿,攒好全副力气去说接下来要说的怪话,“栽大跟头了。”
乔金斯神经质地尬笑了两声。父亲眼带责备地盯着他。
“怎么,你觉得他倒了大霉很好笑吗?或者是我用的词不大常见?要是你你一定会说‘破产’了吧。”
父亲掌控了全局。他让自己有个不起眼的异想天开,断定乔金斯是美国人,于是一整晚都跟他玩着一场精妙的客厅猜字游戏。举凡话语间出现的英语专门用语他都要狂解释一番,把英镑折算成美元,还很有教养彬彬有礼地听他讲话,并且嘴里连连应着“当然当然,以你们的标准来说……”“对乔金斯先生来说,这就显出地方主义的狭隘了”“你习惯在广阔空间……”,云云。老见他这么说,我的客人便隐隐觉得自己的身份别是出了什么问题,可又苦于得不到现成的机会去把身份给解释清楚。所以他一边吃饭,一边不住地留意我父亲的眼神,想从他的眼神里看出他这样子讲话不过是精心安排的玩笑,但他看到的父亲的神色温文尔雅又宽厚仁慈,他就傻了。
有一次连我都觉得父亲说得太过分了。当时他说:“你住在伦敦,一定很不开心玩不了你们自己国家的球类了吧?”
“我们国家的球?”乔金斯迟迟疑疑的,不知道怎么接父亲的话,不过他终于意会到这是表明自己身份的绝佳机会。
父亲看看他,又看看我,原本宅心仁厚的表情变成了愤懑怨怼,等再朝乔金斯看过去的时候,又回复成温文尔雅、宽厚仁慈了,就像一个赌徒一把全押中在骰子四点上了似的。“说到你们国家的游戏,”他温和地说,“指的就是板球呀,”然后控制不住地抽起了鼻子,全身抖动着,还用手帕擦眼。“可不么,在伦敦城里工作,你肯定发现在板球场上的时间大大减少了吧?”
他在餐厅门口跟我们道别,“晚安,乔金斯先生,”他说,“希望你下次‘横渡大西洋’时再次光临寒舍。”
“欸,令尊到底是什么意思?他大约把我当美国人了。”
“他有时候就是这么怪里怪气。”
“我把这番话理解成建议我去参观西敏寺。奇了大怪。”
“不错,我没法解释他这个。”
“我老觉得他在拿我寻开心呢。”乔金斯一脸困惑地说。
几天以后我父亲做出了反击。他找着我对我说:“乔金斯先生还在吗?”
“不在了,父亲,当然不在了。他只是过来吃个饭。”
“哦,我还希望他跟我们一起待几天呢,多才多艺的年轻人啊……那你在家吃晚饭吗?”
“在家吃。”
